“那个娆夫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项炳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未能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郑夫人没逼他,淡淡地说道:“不便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只是,这样气度的姑娘,只有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能培养出来。她虽然刻意改了口音,但偶尔还是会漏出一点盛京腔调。符合这些条件又云英未嫁的世家小姐,数来数去也没几个。”
项炳心头一跳,脚步再次停顿。
郑夫人没有看他,继续慢慢地向前走:“所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我只是没想到,姜相的女儿,居然来到了这儿。”
月光下,项炳看着她的背影,哑口无言。
他快步走上前去,低声道:“郑姨既然猜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就是她,姜维的小女儿,姜娆。”
郑夫人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项炳确认,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果真是她……盛京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整整三天没有睡着觉,因为我想不明白。
“满朝文武,居然只有姜维一人站出来,质疑刘茂宣布的旨意。就算太子没了,陛下还有其他孩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八岁孩童监国?!
郑夫人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陛下究竟怎么了,可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该把大权外落到宦官手中,任由他们打压忠臣!我不敢想,姜家满门最后是怎么死的……更不敢想象,那样小的姑娘,是怎么逃出来……”
闻言,项炳深深地沉默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姜娆时的情景,那时他觉得这个姑娘胆子不小,还分外冷静。
现在想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
项炳扶着她,郑重道:“郑姨放心,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郑夫人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道:“我听说,京城那边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说藩王们像是商量好似的,把女眷们送去盛京,朝廷措手不及,一下乱了阵脚。这件事你在暗处做得很好,但我看着,不像是卫彰的手笔。”
项炳不由得好奇地问:“既然郑姨觉得与我有关,又怎么认定不是卫彰的计策?”
郑夫人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卫彰心眼多,却胆量小。他出谋划策,总是先把风险算的清清楚楚,瞻前顾后,不愿冒险。这个计策却是大胆多了,一下子算计了多少人,不像他能想出来的。”
项炳听完,笑了一下,老实承认道:“郑姨明辨秋毫,此计确实不是卫彰所想,是姜娆。”
月光照在郑夫人脸上,把她惊讶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沉思片刻,自语般说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出来的?”
项炳回忆当初,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敢轻易采用,担忧朝廷不接招怎么办,那些王妃不愿意去怎么办?可后来结果证明她确实是对的。朝廷用的是阳谋,我们也是阳谋,杨羡他们吃了亏,也得好好咽下去。”
然而,郑夫人的心情却不见半点轻松。
她仰头望月,幽幽叹息道:“大王,我们离开京城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快忘了,这天底下还有那么多聪明人,有那么多我们看不懂的棋局。
“从前我总以为,天高皇帝远,只要咱们偏安一隅,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管不着。可现在看来,世事变幻无常,不是我们不想掺合,就能置身事外的。”
她年轻时就进了王府,给刚出生的项炳做乳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后来,王妃一病不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替我看着他好好地长大,成家立业……”
那句话,郑婉娘记了一辈子。
她不怕自己辛苦,也不怕自己老去,她只怕辜负了先王和王妃的托付,没有把项炳这个幺儿照顾好。
一味地守成,已经不够了。
项炳听了她的这些感慨,心里颇不是滋味。
盛京啊,那座繁华的都城,他只去过两次。
他的思绪飘忽远近,想到刚刚的家宴,试探着问道:“郑姨,我之前以为你去任家做媒,是闲着没事干。可这一去居然去了这么久,应该不只是为了做媒吧?”
郑夫人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她缓了缓神,说道:“你父亲在世时曾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项炳目光一凝。
这句话里的“他人”,显然不只是指敌人、流寇、叛军,也包括这些世家。
郑夫人轻声道:“从前你忙着前线,顾不上这些,他们安分守己,除了偶尔试探之外,并不添乱。就像这府里偷奸耍滑的下人,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也就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盛京出了变故,急切地想要收拢权力、震慑四方,甚至直接索要人质,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强夺兵权。
“忍或不忍,不管你怎么选,安州都必须稳如泰山。这些世家大族,要么用,要么踢,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项炳沉默良久。
“我不想反。”他说。
他不是怕,也不是怂,而是不愿意。
他十几岁就上战场,杀的人够多了,见的死人也够多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残酷可怕,所以他不想反,不想让无辜之人成为他实现野心的代价。
可,如果朝廷继续步步紧逼……
项炳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朝廷不敢明着对付他,小手段一次两次他都能忍,但他不可能一直退让。
他的基业是从父兄那里继承来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用命守住的,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谁要拿走这些东西,他绝不会答应!
郑夫人没有再多说,她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今日这般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清楚。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送我到这儿就够了,去陪陪她吧,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却把她一个人晾着,像什么话。”
项炳欲言又止,目送郑夫人离去。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揽月轩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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