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善。
顾慕飞好像没看到顾知霈。他侧弯下腰,右手拎起骨瓷杯,透了一点薄汗的白衬衣沙沙轻响。顾慕飞把两粒巴洛沙韦压上舌尖。
他抬起头,一口一口饮着温水。
借杯沿遮挡,他的眼睛冷掠着顾知霈。
而壁炉的火光跳跃,顾知霈也不紧不慢。
鹤发银须的老人正了正身上的紫缎圆领袍,银白的胡须和胸前的白玉佩都被随手扫到了一边。老人抱过蛇纹木的手杖。
顾知霈在扶手椅的阴影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要打持久战,丹凤眼却仍锁向顾慕飞。
顾慕飞知道,外公这双眼睛与其说在看孙儿,不如说在看顾家在世的唯一血脉、在看这张他和母亲分享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的脸。
他三十多岁身姿挺拔,站在九十岁身形佝偻的外公的十几步开外。
顾知霈终于开口:
“我已经都知道了。
“前夜凌晨,甘家甘大小姐给我打来了越洋电话。”
顾知霈看着顾慕飞垂下手,放回空杯。骨瓷“喀”地轻轻撞上碟子。
“我一接起电话,还没听清楚是谁,那姑娘就连呜咽带哭,说不成声。
“她先说她是闵州检院甘楚山甘院长的女儿,母亲是柳将军的长女柳菁,现在在海关纪检。她抱歉给我打电话,问我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跟你母亲来过顾园玩,见过我。
“她说她后来读了闵州政法,又去宾夕法尼亚深造,拿下了法学硕士。
“她说。”
顾慕飞偏过头,放任顾知霈盯紧他、上下打量他。他的目光只放在窗外的雪花。
雪下得比他预期的大。苏梨还在时代广场……
老头子顿了一顿:
“你和甘雨在大学时谈过恋爱?她说她是你正式的女朋友。”
顾慕飞低头咳嗽着,并不说话。
十三年前的事,他没什么好多讲的。大学那时,他一介弃子,和顾家也毫无关联。
“看来,你不否认。”
顾知霈抱紧手杖,深深叹了口气:
“男女关系这种事,你也不提前和我讲?
“甘家那小姑娘,她紧接着跟我哭。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
“她跟我说你那晚如何酒醉晚归、她如何来公馆向你求助。她跟我说也许是你看到她,想起苏梨忙事业太冷情、你们又异地,苏梨也根本不想要孩子。
“她对我讲,告诉我……”
顾知霈浑身战栗:
“……说你怎么强行占有她。”
顾慕飞的眉心滚烫,再度压了下来。
“那姑娘开口喊我外公。她说她这么多年没忘记过你,所以她从了,任你施为。她以为是对当年感情未了的补偿,也不想报警。她说她不曾想过你会施暴,也从没想过要攀上顾家……”
顾知霈摇了摇头。
“她怎么说的,也不重要了。
“后来,她一直哭,我一直安抚她。这姑娘到最后才肯挤着开口,对我说——
“‘外公,您要有重孙了。那晚……我有了。是个……男孩。’”
顾慕飞昂起头。下午甘雨对他说的种种、那些指控、道德绑架、医院报告……什么“像唐权”……一齐涌上心头。
他的身子些许摇晃。
而顾知霈干脆闭上了眼。
“……天啊。一个重孙。这要是苏梨肚子里的……”
老人的嗓音飘起来,喃喃着,把手杖紧抱住,靠近心口:
“……甘家那姑娘哭着跟我说,说你现在没办法,很被动。她说你结了婚,不愿意承认发生过的事,她理解。她本来也没想给我打这个电话。
“但她说她的处境很艰难。她和丈夫多年分居,没感情,可她要是被丈夫发现,一定会被打。那样孩子就……
“她说她想离婚。但要是离婚,她就会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
“她哭着说她肚子里装着顾家唯一的骨血,却偏偏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知霈咬咬牙,一手插进圆领袍宽大的袖子。等他抽出手腕时,老人的手心里多出一支老式录音笔。
九十岁老人的手骨骼突出,皮肤像碎宣纸,在指关节处堆得一团一团的,遍布老人斑。顾知霈的拇指压着大翡翠扳指,直接按下播放。录音笔像令牌,被他往祖孙两人之间的大地毯狠狠一丢。
甘雨的嗓音饱蘸着泪水,在顾家的大图书馆中央回荡,放声嚎啕:
“‘……顾老太爷,您,您是顾家的大家长,是东南海岸最有名望的人。可您也是我腹中的孩子……血脉相承的阿祖啊!
“‘在闵港,您最受人敬重。您说句话。慕飞他……他也不可能敢不尊重您。’”
甘雨的声音啜泣着。
“‘我,我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
“‘我实在走投无路,不知该怎么办了呀!
“‘在闵州,顾家和甘家,大家都是同样有头有脸的门户。这件事,您说,我的月份越来越大,肚子越来越明显,该怎样和我的父亲母亲坦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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