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从丝绸大床上醒来。阳光透过无花果、月桂叶和大开的百叶窗棱,扑棱棱地照在她的眼睫毛上。
庭院里传来不知是谁的笑声。
她轻轻一动,隔窗,一颗无花果“咚”地掉到了地板上。
两只肥胖的鸽子惊慌飞走,暖木香盈动,浸透了海风的咸涩味。
哦,对。他们已经到威尼斯了。
昨天一早,747压着欧洲时区的晨雾降落,几个人连带过海关又倒时差,船夫划着贡多拉把他们送进来,都没怎么玩。
她和赫宝在庄园里嘻嘻哈哈做水疗,还不小心双双睡着了。
她只模模糊糊地有一点点印象,顾慕飞好像蹲在温泉的水池外:
“苏苏。”
顾慕飞歪过头,戳了戳她的脸颊。
“嗯……别闹。”她困到嘟哝。
“睡着了?”
估计最后,是顾慕飞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湿漉漉地抱回来的。
眼下,她的丝绸睡裙乱作一团。
“慕慕……?”
苏梨坐起身,没人回答。
大概,她又是最晚起的那一个。
一到度假,她的时间表就开始自动放纵,毫无办法。
苏梨胡乱哼着《Moon River》或者别的什么,悠然洗漱。威尼斯的气候潮湿,长发披散开总粘在肩膀,怎样都不舒服。苏梨干脆扯出一条天蓝的薄丝巾。
她红唇咬住丝巾末梢,手指把浅栗的发丝捋匀、分成两绺,混着丝巾,慢悠悠编了一个麻花髻。
苏梨往身上只涂了防晒,也不上妆,拿起亚麻小手包、墨镜和大遮阳草帽,两只脚趿上穆勒鞋,推门,走下贴马赛克的大楼梯。
“Signora(夫人)。”
穆勒鞋跟在大厅里回荡,苏梨对行屈膝礼的女仆微笑着点头。
她一路欣赏着哥特式的游廊,时不时瞧一瞧壁龛里的喷泉,又听了几句“Signora”,马赛克在她的脚下变换了好几种纹样。
苏梨几乎看得入迷,不舍得走。远远地,她听到喷泉细碎的水声,头顶开始支上了架子,绿叶间垂着紫色晶莹的葡萄,大片大片映入眼帘。
她走过一溜海桐篱笆。
“梨花,你来了!”庭院一角,四人餐桌早已备好,俞赫朝她遥遥招了招手。
苏梨把手包、墨镜和草帽都递进华裔管家的手心。顾慕飞站起身,替她拉开藤条椅,丹凤眼落在她没上妆的脸颊:
“今天,睡得还可以。”
他语气很淡,嘴角扬起一抹笑。
苏梨偷偷地觑他。
顾慕飞离开闵州和纽约,居然也能穿得很度假。
他一件意式印暗花的白衬衣,纯棉料透气,是去年蜜月时苏梨量身比划买的那件,松了两颗扣,以至于颈上的疤和锁骨都露了一半。
他手腕上的闵州星空表换了鹦鹉螺,衬衣里还隐约能看到腰的轮廓。
那边,周一和俞赫夫妇也都穿得休闲轻巧。他们三人的水煮蛋、火腿丝荷包蛋还有牛油果牛角包都刚开吃没多久。
蓝孔雀伸过头来,俞赫赶紧丢给它们一块牛角包碎:“去!”
苏梨“咯咯”地直笑:幸好她狠狠心没带提提来,不然这些孔雀准都要抱起尾巴,去看心理医生。
而管家不慌不忙地摇起铃铛,女仆们鱼贯着送上熏三文鱼、法式吐司,还有新鲜的、切开的无花果。
“Grazie(谢谢)。”苏梨拿起一只无花果,送进嘴里。
可紧接着,苏梨一向习惯的早餐咖啡没被送上来,倒送上来一盅黑漆漆的……汤?
她身边的俞赫立即矜起鼻子:“好腥!怎么一股……动物味?阿胶?”
“这是……?”苏梨刚要凑近也闻一闻,顾慕飞已经伸手拦住她。
“顾少,你这是给你太太准备了什么宝贝?”周一随意啜着茶,开着玩笑。
威尼斯庄园的管家还很年轻,四十多岁的年纪,见家里也少。她抱着托盘,挺起胸脯,像早就准备好,站在一旁认真介绍:
“少夫人,先生。
“老太爷听说少夫人身子不调,趁少夫人回闵州,特别请来国手黄医师,远远看了。
“黄医师说,少夫人眼下不利于子嗣,特别抓了温良版的少腹汤。
“老太爷督促,少夫人先服七天……”
苏梨怔怔望着黑漆漆的汤,脸颊上却不受控制地滚滚烧起来。她一手抓住膝盖上的餐巾。
不利于子嗣?
确实,她青春期时没人管,月经断断续续就从没准过,每次来还都蜷成一团,像谁在反复殴打她。
慕飞和她在一起后,每每照顾她五天。她也确实……两个月没戴套,还没消息……
但。
周一和俞赫已经各自偏开头,聊起花园和孔雀。但他们能看、能听……
顾慕飞焦金的额发压住眉心,深刻的蹙痕硬跳了出来:
“撤掉。”
嗓音沉得像铡刀。
“可,老太爷……?”
威尼斯的管家没见过几次少爷,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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