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丹州治后,地势渐渐低了下去。石峰林立的地貌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平缓的丘陵。
山路两旁的植被也变了,从遮天蔽日的巨木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茅草。
初夏的风吹来,带着水气和腥味。
“快到红水河了。”孟君嗅了嗅风里的味道。
玉善也跟着吸了吸鼻子:“这河就是咱们在忻城罗墨渡边见到的河吗?”
孟君点头:“红水河绵延上千里,发源于云南,一路向东南汇入黔江。”
“既然这条河能直通云南,可否船去?”李闻白在旁道。
孟君摇头:“这条河的落差跟回龙津一样大,一路上都是险滩,还有暗礁,走不了水路。当然,褚厚贤若走水路追我们,也要受险滩牵制。”
眼见路上往西走的流民越来越多,三人身上依旧崭新的僮人服饰过于招眼,便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将衣服换了回来。孟君与玉善仍作男子打扮。
三人沿着一道缓坡往下走,终于又见到了红水河。
沿着河道找到了渡口。
渡口旁边的一片河岸上全是窝棚。
孟君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有的来自广东,也有的来自梧州和柳州。也就是说,这里居住的全都是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
此地为庆远府边界,既不属于南丹州,也不属于那地州。流民从东而来,聚集到此处不走是何原因?就因此地安全?
孟君本想打探一番,却见渡口往上游不远处,有一座木板桥。木板桥横在河面最窄的地方,桥头立着一块界石,上面刻着“那地州境”四个字。
此刻桥头正聚着一队俍兵,在拆桥板。
桥这头,几个流民挤在河滩上,有人上前理论,俍兵把刀柄往前一顶,那人便踉跄着退回来了。
一个流民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经过三人身边,边走边骂:“一群没人性的王八羔子,社公老爷迟早降罚你们。”
孟君拦住人一问才知,俍兵是那地州的,他们不想让流民渡红水河往他们地界去。
“渡不了河,为何不走山道?”孟君不解。
“山道被两股溃兵给占了,从那过必要遭抢劫,不把钱粮尽数交上,他们直接要你的命。”
那人又是气愤又是无奈,甚至连唾骂的心情都没了,摇头叹息离去。
“阿姐,这里的人怎么了?”玉善大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
孟君也在看,这里有很多人,但大部分人都在安静地坐着或躺着,像是对周遭一切已经麻木了。
也许起初也发生过争抢、内讧、斗殴、踩踏……慢慢的,人们渐渐对死亡习以为常,生存变得越来越艰难,很多人的心反而平息冷静下来。
无穷无尽的苦难让人群变得麻木。多活一天两天,似乎不过是多受一两天罪罢了。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不远处,一个老船夫蹲在船头,嘴里叼着个烟斗,大约是他们的精气神与其他流民不同,他已经往这边看好几眼了。
孟君走过去,朝老船夫拱了拱手:“老伯,这渡口能过河吗?”
“过河?你们要往哪去?”
“往那地州方向。”
“那地州?”老船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没看他们桥都拆了,还去那干嘛?他们排外得很。”他说。
“我们想往西边去投亲。”孟君把用了无数次的说法又搬了出来。
老船夫摇了摇头:“他们刚给我下了警告,不让我渡人过河了。更何况,就算你们过了河,也进不了那地城,那边的土司不让外来的人进城。”
孟君和李闻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丹的莫汲封了寨门,那地州的土司也封了寨门。看来清军沿江清剿的消息传到这里后,各土司的反应都是一样的,闭峒自守。
“如果不进城呢,只是路过呢?”孟君问。
“那就纳厘。不过,你们真到了那也未必还有钱财纳厘。”老船夫意味深长。
意思跟刚那人一样,会有溃兵抢道。
正说着,河道下方一阵锣声传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窝棚区忽然活了过来。所有人全都朝锣响的方向涌去。
“怎么回事?”李闻白往孟君身边靠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护在她和玉善身前。
老船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慌。
“这是双礼义庄放粥了。隔天放一次,敲锣就是叫大伙去排队。”
“双礼义庄?”孟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老船夫吸了一口空烟斗:“你们刚来不知道也正常。这义庄是庆远府李老儒与韦老爷办的。原先只是收留落难之人,替人写写书信。
今年开春以来,流民多了后,他们隔天便放一次粥。只是可惜,好人不长命。韦老爷半个月前过世了,如今管事的是他家的管事,韦平。”
玉善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孟君的衣袖。
“阿姐,我们能不能也去看看?”
孟君也在想同一件事。
那地州封了城,路上又有溃兵,再往前走未必能立刻找到落脚的地方。
莫汲给的舆图上标了密道的入口,但密道在那地州边缘,从这里过去少说还有十几里山路。
眼下天色已经偏西,与其冒险摸黑赶路,不如先去义庄探探情况。
如果那里真能收留落难之人,他们三人混在人堆里住一晚,比露宿山林安全得多,而且流民人多,正好掩藏行迹。
辞了老船夫,三人随众人往下游方向而去。
就在他们离去不久,红水河上游十里处,两个穿短褐的番子正在拦人。
“一个高个男子,带一大一小两个女的,见过没有?”
一连问了数十个,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见过。
问到天色渐暗起来,一个番役朝另一个抱怨:“上边也不送张画像下来,别说这些过路的人,就是咱们也不知道这三人究竟长什么样!”
“事出紧急,安插在衙署的自己人才递出来的消息,咱们俩也是临时启动。”另一个说。
“按脚程算,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怎么就没人见过呢?”
另一个番役强打着精神,眼睛望着下游义庄的方向。
“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他们长了翅膀飞过红水河,否则就还在这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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