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被带到雌皇殿中时,脸上那层泪痕挂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出一个被冤枉的妹妹应有的委屈,又不至于花了她精心描过的妆容。
她跨进殿门后脚步飞快,裙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宁雪芙的方向扑了过去,双手张开,像是要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口中带着哭腔喊道:“皇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
她的尾音颤得精准,泪珠在眼眶中悬而不落,每一寸表情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连呼吸的节奏都掐得刚好。殿中的宫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给这位“情绪激动”的二公主让出了通道。
但她的手臂还没有碰到宁雪芙的衣袖,便停住了。
雌皇陛下的声音从桌案后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整座殿宇的温度都降了几度的寒意:“站住。”
二公主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了后领。她转头看向雌皇陛下,面上的表情如流水般切换——从激动到愕然,从愕然到委屈,最后定格在一种“被至亲误解却依然隐忍”的哀戚上:“母皇……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容易见到皇姐回来,我只是想和皇姐说说话——”
“你自己先看看桌上这些东西。”雌皇陛下打断了她,目光从二公主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叠卷宗和银白色记录晶石上。
宫侍上前将那叠厚厚的卷宗推到二公主面前,指尖在晶石边缘轻轻一触,影像便开始在半空中无声播放。
画面清晰而完整。密室的暗光、老兽人佝偻的轮廓、二公主本人平静而冰冷的侧影,那些对话像钉子般一锤一锤地钉入殿中凝滞的空气里。二公主的面色在影像播放的过程中极轻微地变了几度,像一层薄冰表面出现了细密而短暂的裂纹,随即又被她迅速压了回去。
影像播放完毕后,殿中安静了片刻。二公主站在桌前,目光低垂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那片刻的沉默中快速翻找着能用得上的借口。
然后她猛地跪了下去,伏在地砖上,姿态溃败得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她的声音从臂弯间透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碎之后才能挤出的颤音:“母皇……这些事,都是她——都是那个假的大公主做的!是她用傀儡术操纵了我,我一直是被她操控的!”
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望向雌皇陛下,声音急促而凄切:“她不知从哪里习来的邪术,她控制了我的意识,让我以为那些事是我自愿做的,其实我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我也是受害者啊母皇!她从进了皇宫后便开始操控我,我这些年一直活在恐惧之中……”
她的哭声在殿中回荡,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额前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确实像一株被踩碎了茎叶的植物,可怜、卑微、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罪证确实指向了她和假大公主的合作关系,但假大公主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将一切恶行都推到了那具已经无法开口的尸体上,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操控多年的无辜工具,每一句话都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掐准了人心软肋的悲鸣。
宁雪芙站在一旁,目光从二公主伏地的身影上缓缓收回。她真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铁证如山摆在眼前,二公主还能翻出一朵花来。那些哭诉、那些颤抖、那些恰到好处的泪珠,每一个细节都经不起推敲,却又偏偏都掐在了雌皇陛下心口最软的那一块上。
她看着二公主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面容,没有开口揭穿,也没有再补证据。秋后的蚱蜢罢了,还能蹦跶多久?不过是一点一点地等它自己把所有的力气耗干罢了。只是此人城府之深、心肠之歹毒,确实值得多留几分警惕。宁雪芙并不急——太早收网反而没意思。她要看着二公主手中所有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打出来,再一张一张地被碾碎。
殿中沉默了许久。雌皇陛下坐在桌案后,目光落在伏地痛哭的二公主身上,那双眼睛中的冷意在那阵哭声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冰面裂了,却没有彻底碎开。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二公主是她的亲女儿。当年她怀着这个孩子时,经过了大半年的孕痛与血养才将她带到这个世上。这个孩子从出生起便被她抱在怀中喂过奶、夜里哭醒时被她拍过背、在御花园中蹒跚学步时被她牵过手。那些画面和此刻伏在地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将那些本该彻底凝成铁石的寒意一缕一缕地撬开了裂缝。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了许多次后终于松开的疲惫:“太女之位,即日褫夺。从今日起,你不得出太女殿半步。禁闭期间,未经朕的旨意不得会见外臣、不得参与朝政。何时解禁——等朕查完所有涉案人员之后,再做定夺。”
二公主伏在地上,哭声依然没有停歇。那哭声的调子却在雌皇陛下最后一句话说出的瞬间,微微变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从凄切转向了隐忍,从控诉转向了顺从。她的脊背依然伏在地砖上,姿态依然卑微而溃败,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在听到“禁闭”而非“移交司法”时,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半分。
宫侍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带离了雌皇殿。她的背影在廊灯下依然微微发颤,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恐和痛哭中完全恢复过来。但那些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触及了殿外廊柱的底端,像一道沉入地面的暗色,在玉砖上拖出一条难以抹去的痕迹。
雌皇陛下在二公主离开后,坐在桌案后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面上那些卷宗和记录晶石,又抬起头来看向宁雪芙。那双眼睛里既有失而复得的如释重负,又有尚未彻底消化的沉重,像是有一根刺还残留在肉中,虽然暂时不再流血,却依然在每一次呼吸时牵扯着疼。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用尽了很多年积蓄的力气,才从那口深井中打捞上来的:“你回来了。剩下的事,我们慢慢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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