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闪着灯开走的时候,向浅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车拐过街角,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最后被行道树的影子吞掉了。
李晖跟车走了,留下一个年轻民警在走廊里守着,给她又续了一杯热水。
她没喝,纸杯搁在膝盖上,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灯底下变成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
派出所的走廊到了深夜就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低而持续。
向浅坐在塑料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双腿并拢,纸杯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一处裂缝上。
她就那么盯着看,眼睛干涩发胀。
她想起七岁那年,小叔十四岁,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巷口买糖葫芦。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揪着他的校服下摆,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的后背挡在前面,瘦瘦的,肩胛骨隔着校服顶出来,像两只小翅膀。
她把脸贴上去,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说“坐稳了”,然后猛蹬一脚,自行车冲下坡,她吓得尖叫,又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傅家出事,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父亲从高楼坠落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演过无数次……
阳台的栏杆、敞开的窗、楼下拉起的警戒线。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小叔从国外赶回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说:“向浅,你看着我。”
她抬起眼看,小叔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稳稳地定在她脸上。
“咱家就剩咱俩了,”他说,“你怕不怕?”
她没说话。
小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要怕,小叔一直都在。”
小叔一直都在。
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了九年,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她觉得只要那颗钉子在,什么东西都能挂上去,再沉也掉不下来。
可是现在钉子被人拔了,墙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孔。
她不相信小叔会自杀。
绝不相信!
她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纸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热水晃出来烫了虎口,她没松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走得急,步子大,声音越来越近。
向浅抬起头,视线从墙壁那道裂缝上移开,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个子很高,大衣下摆随着步伐翻动,肩膀微微向前倾,整个人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赶路气息。
唐琛走到她面前才慢下来,最后两步几乎是踉跄的。
他在她跟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大衣领子一边翘着一边翻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的肩膀拢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大衣的前襟上。
他的手臂圈着她的后背,压得很紧,像怕她散了似的。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些哑,“我来晚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掠过向浅的脸。
确认她脸上没有那种被冒犯到的紧绷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沉下来。
刚刚他太着急,一时忘记了陶陶不喜欢别人触碰她。
好在她没有应激反应。
*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
刘赫拎着两个塑料袋从门口进来,一个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另一个装着几瓶矿泉水。
他把袋子放在唐琛旁边的空椅子上,没出声,冲唐琛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又看了向浅一眼,然后退到走廊拐角处靠着墙站着了。
唐琛把塑料袋打开,豆浆还烫着,隔着纸杯暖手心。
他拿了一杯递到向浅面前,她没接,目光还钉在对面墙壁那道裂缝上,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吃点东西。”唐琛说。
向浅摇了摇头。
唐琛把豆浆杯又往前递了递,杯口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
“你想给小叔讨个公道,就先把自己照顾好。你要是病倒了,谁替他查?谁替他问?”
向浅的手指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唐琛,眼睛里有血丝,瞳仁又黑又深,像两口枯井。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垂下眼,伸手接过了那杯豆浆。
吸管戳破封口的时候发出很细的一声“啵”,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空了一夜,忽然有东西落进去,反而让她觉得更空了一些。
但她还是继续喝着,一口接一口,豆浆喝完又把包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拐角处,刘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唐琛。
唐琛看了一眼向浅,她正低头吃包子,他便起身朝刘赫那边走去。
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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