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明帝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往上弯。
“笔画是对的,就是力气还有点不够。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几支轻便的笔,你再练练。”
谢棠晚把笔放回去,仰着脸看他。
皇帝近看比远看更和善,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心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今儿叫你来,”晟明帝放下手里的纸,往后靠了靠,“是想当面问问你,上回你义父替你讨的那道赏赐,朕还没问过你的意思。你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的,都会答应你。”
御书房里静了一静。
轩辕拓海站在几步外,没有吭声。他事先没跟棠晚对过话,就是想让她自己说。
谢棠晚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给她掰半块馒头的老乞丐,想起府上帮她梳头的小丫鬟,想起路上碰见那个被地痞追着打的卖菜阿婆。
也想起谢家,想起前世那些把她关在暗室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想,天下所有好人,都不再被任何坏人欺负。”
这话从一个五岁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怕是要惹人发笑。
可御书房里没有人笑。
晟明帝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儿,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沾一点杂质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先帝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为君者,当为天下势弱者撑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书案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柄玉如意。
“拿着。”晟明帝把玉如意递到她的跟前,“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或者欺负你身边的好人,你就拿着这个来找朕。朕给你做主。”
谢棠晚双手接过来,如意比她小臂还长,她抱着有点费劲,可还是端端正正地接住了。
“谢皇上。”她又想跪,被晟明帝伸手拦住了。
“得了,膝盖不疼啊?”皇帝冲她摆摆手,“回去好好跟着先生温习功课,下回进宫,朕要考你学问了。”
轩辕拓海这才上前,把谢棠晚手里的如意接过去替她拿着,又冲皇帝行了个礼。
“臣弟替棠晚谢恩。”
“自家孩子,还客气什么。”晟明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时候不早了,带她回去吧。外头风大,别让她冻着了。”
出了御书房,轩辕拓海一手托着玉如意,一手牵着谢棠晚往回走。
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往这边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杏眼桃腮,雍容华贵,身后跟了四个宫女。
轩辕拓海脚步顿了一下,让到路边,微微颔首。
“见过淑妃娘娘。”
来的正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柳飞燕。
她本来是出来散步的,远远瞧见镇北王牵了个小女孩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脚下就不由得拐了个弯。
柳飞燕想起父亲柳如晦前些日子在书房跟幕僚说话,她隔着屏风听了两耳朵,什么“福星”“转运”“谢家跑出来的小丫头”“被镇北王收养”这些传闻,字字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亲眼见到谢棠晚,柳飞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丫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跟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她父亲柳如晦是什么人,能让他关起门来与幕僚密谈的大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镇北王这是带女儿进宫面圣?”柳飞燕笑盈盈地开口。
“是。”轩辕拓海扯了扯嘴角。
柳飞燕低头又去看谢棠晚,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松子糖出来。
“好标致的小姑娘,来,吃块糖。”
谢棠晚抬头看了义父一眼,见轩辕拓海没拦着,便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柳飞燕笑了笑,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柄玉如意上。
御赐的东西她认得,那柄如意是先帝留下的,皇上平日放在书案旁边把玩,从来不轻易示人。
今天竟然赏给了这个小丫头。
等镇北王领着孩子走远了,柳飞燕还站在原地没动。
贴身宫女低声唤了句“娘娘”,她才回过神来,慢慢捏紧了帕子。
她记得父亲手下那个术士,上个月还在府里住过三天,提过什么转运术来着?
柳飞燕抿了抿唇,转身往回走。
这事得与父亲从长计议,不能急。
她膝下的皇子今年才三岁,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的闹病。如果真有办法把谢棠晚的福气引过来,为他所用,岂不美哉?
柳飞燕的脚步渐渐加快了,身后的宫女们小跑着才跟得上。
而宫道的另一头,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外面的风就隔住了。
他把玉如意放在小几上,脱下自己的大氅把谢棠晚裹成了粽子。
“冷么?”
“不冷。”谢棠晚窝在他的怀里,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一颗扣子把玩。
“义父,皇上是好人。”
“嗯。”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脑袋,“皇上是好人。”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朝宫门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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