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剥栗子剥得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碎屑，但那一袋栗子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壳整整齐齐地掰在一边。
郁甜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他早上在火车上偷偷塞进去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甜甜的，粘粘的，一点一点地弥漫到整个口腔里。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正在看地图找回家路的男人，他蹙着眉尖对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叨着“最后一班火车是七点二十三分，现在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怎么了？”
郁甜含着那颗奶糖，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就觉得你好看。”
佟墨白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庄园外面走。
青石板上的桂花被他们踩出细碎的声响，香气从脚底升起来，一路跟着他们走出那扇半掩的铁艺大门。
门外的梧桐树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着，落叶打着旋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落在那棵桂花树的树根旁边。
桑利的夜晚刚刚开始，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把窄窄的石板路照得温柔又妥帖。
远处有人还在吹萨克斯，曲子换了一首他们没听过的，像一条在夜色里流淌的河。
郁甜和佟墨白并肩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口袋里装着明信片、桂花精油和那枝一路小心护着的小桂花，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秘密。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来，把佟墨白也拽住。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话。
风把她的话带走了，散在桑利渐浓的夜色里，散在梧桐树的落叶声里，散在远处那首不知名的萨克斯曲调里。
佟墨白站在那儿，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整只耳朵。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速度忽然快了几拍。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头顶的桂花香里也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飘在晚风里，和她的那一句碰在一起，缠在一块儿，像两片落在一起的桂花瓣，谁也分不开谁了。
星星在头顶亮着。
往火车站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着急。
时间是够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暗暗的镜子，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郁甜歪着头靠在佟墨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一两盏零星的灯火，隔着玻璃看出去，那些光都是糊的，像被水洇开的黄色颜料点。
佟墨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头发，从发根慢慢捋到发梢，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忽然想到禾禾被顺毛的时候也会这样眯眼睛，连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墨白，”她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说禾禾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是妈妈了？”
佟墨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起来。
“知道。”他说，“你失踪那几年，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她知道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信吗？”
“她三岁那年有一阵子天天坐在门口等，说你从路上走过来就会看见她。后来不坐了，大概是觉得等太久，累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郁甜靠着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这两天她眼眶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回去之后，”她闷闷地说，“我想带她去动物园。上次她跟我说想去看熊猫，我说下次一定，结果那个下次一直没来。”
“熊猫馆最近好像新来了两只幼崽，”佟墨白说，“她念叨过好几次。”
“那就去。还有那个什么……科技馆？她说想坐那个模拟太空舱。”
“那个排队要排很久。”
“那就排。”郁甜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排多久都排。反正我这辈子已经错过孩子们十年了，剩下的时间，能补一点是一点。”
车厢里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亮晶晶的，像两粒碎钻嵌在深褐色的虹膜里。
佟墨白看着那两粒光点，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酥麻。
“好，”他说，“陪你排。”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上来几个背大包的青年，有说有笑地坐在车厢另一端，开始用英语讨论明天要去哪个博物馆。
郁甜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争论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几岁。
虽然严格意义上说，她现在的身体确实还年轻着，二十六岁的模样，皮肤紧致，眼睛底下没有一丝细纹，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照镜子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差别。
这种不合常理的年轻有时候会让她恍惚。
早晨刷牙的时候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她会愣一下，想起那些已经长出了皱纹、白了头发的同龄人们。
前两天视频里佟墨白的妈妈头发里掺了几缕银丝，连她自己记忆里永远精力旺盛的大学室友，上个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法令纹已经很明显了。
只有她，像被时间遗忘在某个角落的物件，拿出来的时候还崭新崭新的。
但崭新也有崭新的好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边这个男人的脸。
他比她大两岁，今年三十八了，下颌线的棱角比十年前分明了一些，眼角也有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聚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怎么了？”他发现她在摸他的脸，偏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她把手指收回来，“就是觉得你老了一点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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