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阴火静燃。
钟馗案前的冥籍，墨迹已干。他没翻页，只把青骨大扇往簿面上一压，那空着的首行，自己浮出字迹来。
“张天侍。”
他先点名。
张掌门出列，魂体立在阶下，背挺着，微微拱了拱手，以示尊重。
钟馗没看簿子，像是早把这一生刻在脑子里：“终南张家，掌教三十载。你继位时，门中内乱，外有妖道窥伺，前任掌门战死，是你封山十年，以自身为饵，重炼锁妖大阵，镇住地底煞气，保山城百年太平。”
“更不论你平日里暗中遣门下弟子，散尽家财，救济孤幼，补桥修路，功德碑无你名，阴司簿上却记了三千六百桩。”
他顿了顿，青骨大扇在案上轻轻一敲，声如玉磬：
“此番尸仙之乱，你以诛仙剑斩伪城隍，碎其算盘，逼得马天翊提前飞升，为杨殿棠请神争取了时辰。你为护龙城，身陨道消。功德圆满，此生匡扶天道，有功于民。”
他顿了顿，扇尖一点：
“判：魂入酆都城，由酆都大帝亲断封赏。来日或封山神，或任阴帅，另行定夺。”
黑无常上前，锁链一引，一道黑气托着张天侍的魂，往庙后那道通往酆都的幽深门廊去。
张天侍停步，回头看了杨殿棠一眼。
杨殿棠只抬了抬空袖。
师兄弟一场，到头，一个去接受封赏，一个……还不知去处。
门廊吞了魂，合上。
——
“吴力。”
钟馗又点名。
黑无常解了腰间木匣，塞子一拔，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光飘出来，落地成形——只有半人高，模糊得像水里的影子，眉眼依稀是那个青年，却连站都站不稳，一出来就往下坠。
“一魂七魄。”钟馗扫了一眼，语气淡，“被马天翊散去两魂，炼进仙胎。又被杨殿棠种禁、自戕破禁，魂根受损。”
魂光里，吴力似乎想抬头，却只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钟馗话锋一转，“你自戕，是为马天翊诓骗，非本心作恶。后为救龙城百姓，屡次身陷煞气，肉身尽毁，魂魄几散。更有——与不化骨耶律德光，因果未了，业力纠缠。”
他看向杨殿棠。
杨殿棠垂眼。
此前耶律德光那具不化骨，与吴力魂魄肉身融合，虽最后两个残魂被马天翊扔了，魂气却散在吴力体内一缕。两人，一个辽帝，一个凡人，死都死了，还绑在一块儿。
“判：以你残魂为基，融耶律德光余烬，补足三魂七魄。另，念你肉身无存，特赦——以白岚肉身，还阳。”
话音一落，庙外忽然起风。
一道极淡的、带着龙气与尸煞混合的魂，从远处黑铁山方向被引过来，一碰到吴力那缕残魂，就像水融进水，悄无声息合在一起。魂光猛地一亮，从淡白变成一种温润的、带着一点暗金的色泽，身形也凝实起来，像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只是眉宇间，多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帝王式的冷。
白岚的肉身，早被好好安置在庙外一间静室里。此刻魂归，呼吸同时一起。
杨殿棠闭了闭眼。
白岚这孩子，命硬，却也命苦。如今拿她的身子，装吴力和耶律德光的混合魂……是福是祸，难说。
“你，”钟馗指着那团新凝的魂，“还阳后，因果自担。耶律德光那笔账，还没完。”
魂光微微一颤，像是懂了，又像是怕。
——
“杨殿棠。”
最后，点他。
杨殿棠出列，左袖空垂着，站得笔直。
钟馗看了他许久，才开口：“你为阻尸仙飞升，自戕请神，逼退马天翊，功德无量。然，人身难得，阳寿未尽，自戕乃重罪。功过相抵，本该打入枉死城受苦，待阳寿尽方可轮回。”
庙里静得只剩阴火噼啪。
“但，”钟馗扇子一敲案，“你修道四十年，降妖捉鬼，救死扶危，所得财帛，尽数捐予孤老，阴德深厚。”
他起身，蓝袍扫过砖地：
“判：还阳。待阳寿耗尽，不入轮回，直入枉死城，为管城小吏，监管阳寿未尽之枉死魂。受我——钟馗，统率。”
还阳。
两个字，砸得杨殿棠抬了头。
他断臂二十年，守道二十年，今天把命也搭进去，换的就是这两个字。不是为自己活，是为回去，把烂摊子收拾完。
“谢……钟馗爷。”他哑声。
钟馗摆手：“别急着谢。你回去，阳间还有一摊烂账。马天翊虽败，却残孽未清。那只狐狸，还在外头。”
——
“灰霸峰。”
钟馗视线转向庙外。
一个身着灰袍，五十许年纪，五官英挺，眉眼极深，鼻梁高直的虚影走进庙里，恭敬站直。
“本就是敕封的保家仙，保境安民，统御一族，顺天应人，福泽万民，此番为救黑铁山周边百姓，不惜自舍肉身，兵解成仙，实乃功德一件。敕：为黑铁山土地神。”
一道金旨从虚空中落下，落在灰霸峰的手中。灰霸峰周身一震，清气大盛，化作一个穿灰布短打、眉眼憨厚的小老头虚影，跪下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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