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兵的铃,摇得慢。
从黑铁山到龙城,七十里路,魂不用脚走,是被风推着走。张掌门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直,魂体比生前清瘦,恢复成了五十岁左右的样子。杨殿棠走在他后面,独臂,袖子空空,步子却还像当年在终南后山练剑,一步一顿。
“师弟。”张掌门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旧木。
杨殿棠笑着“嗯”了一声。
“你那只手,到底没白断,今日也算了了这因果。”
二十年前,关中大旱,旱母女魃出,千里赤地。那一战,吴国青血撒封门村;张英重伤;杨殿棠为救马天翊断臂;却唯独马天翊得了好处,昧下了旱母女魃的赤焰心,从此走上了杀人炼魂的邪路。
今天,这只空袖子,又换回徒弟一缕魂。
他没应,只抬了抬空袖口。买卖不亏,就是心里空得慌。
身后,黑无常腰间的木匣轻轻撞着链子,偶尔闷响一声,是吴力在里面撞。匣缝里漏出一点莲香,混着煤山的灰味。
——
龙城,城隍庙。
门楣斜着,瓦松长得比香火还旺。庙里没灯,案后坐着一尊青面蓝袍神,没戴冠,歪着幞头,手里一把青骨大扇,不是城隍,是客。
钟馗。
龙城的土地、城隍,早被马天翊炼的煞气冲得神魂两散,庙空了。天门一闭,地府不能没人镇,他顺手,坐这儿。
阴兵列队,把魂引到阶前。
杨殿棠抬头,看向案后。钟馗也看他。
两个老鬼,隔了三界,对视一眼。钟馗嘴角慢慢扯起来,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你这老倔驴,总算也来我这儿报到”的、很旧的一点弧度。
扇子往案上一放。
意思是:自己人,先站着。
——
黑铁山,山顶。
孔老道喘着粗气,铸铁棍拄进石缝,人半跪。罗盘扫了三遍,龙城地脉被掏空了一块,像被人剜了肉。
“人呢?”
“山顶只有两道拖痕,往东南雾里去了。”正一道弟子指着,“还有几根烧成灰的尾毛,是那只狐狸。”
一个穿短打、提洋枪的凑过来:“二百里外灵山方向,妖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跑了。”孔老道啐了口血沫子,“拼掉一根尾巴,把他元神抢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不追了。马天翊现在就是个没壳的魂,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先管活人。”
众人收队,回坡底。
——
坡底那片煤渣地,像刚被翻过的乱坟。
曹彧蹲在乱石边,捏着慕忆的手腕。
慕忆以前不是人,是半妖,是白孔雀神女和人类的孩子,银发,蓝眼,一身妖煞气,碰一下能冻半边身子。
现在,他指尖下的脉,稳得不像话。
不是妖脉那种滚烫乱跳,是普通人的、温吞的、三十来岁男人该有的脉息。他拨开他额前头发——原本那妖异的银发,全黑了,鸦羽似的。翻眼皮,瞳仁深褐,干干净净。
“妖魂……散尽了?”他喃喃。
旁边一个祝由门人探了探,也愣:“气脉通了,三丹田空,但没伤。从妖变人,这是……还阳了?”
慕忆眼皮动了动,没醒,只是呼吸沉下去,像个累极了的普通人,睡得很死。
曹彧松了手,心里空了一块。妖魂死了,人魂活了。这世道,有时候退一步,反倒是活路。
他起身,往里走。
废窑边,张魅罗躺着,像个干枯的核桃。头发全白,皮松得挂下来,眼半睁,映着天,却什么都没映进去。她不认人,嘴里偶尔漏出几个气音,听不清,像在叫“太一、儿子”。
张太一就在不远处。
少年侧躺,左眼是个黑窟窿,血痂封住,右眼直勾勾盯着天上那片空。没哭,没喊疼,就那么看着。孔老道走过去,蹲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看得见么,小子?”
张太一没眨眼,只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空了的眼眶,低声说:“瞎了。”
孔老道叹了口气,脱下破道袍,盖他身上。
张太一口中是自责的喃喃:“还是没能救回王建仁和白岚。”
王建仁的天魂不在了,那个总咧嘴笑、从火车站把吴力背回来的师兄,彻底变成了傻子。白岚的三魂七魄也彻底散尽,,再没了复生的可能。两个的魂魄,被马天翊炼化,像被擦掉了一样,连个影儿也没剩。
另一边,昆仑派的人正收尸。
五人来,四个空了。魂被马天翊抽走炼了,只剩壳子,不烂,却没魂。最年长的老道长跪在同门和徒弟们尸骨前,没哭,只把剑插地上,哑着嗓子念《度人经》。
风吹过,经声像砂。
灰家保家仙的坛子碎了一地。
只有一只空的小瓷瓶立在碎渣里,瓶身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峰”——灰霸峰。兵解成仙,只留了一道清气,在煤山上转了一圈,散了。其余灰家那些小仙,魂魄早被马天翊抽干,炼进五狱仙胎,连渣都没剩下。
曹彧捡起那小瓷瓶,握了握,放下。
“都走了。”他说。
孔老道站在高处,看着这片残局。活着的,不是残了,就是老了,要么忘了自己是谁。
“马天翊输了飞升,我们也没赢。”他低声,“不过,庙还在。”
——
龙城,城隍庙。
夜深,案上阴火蓝幽幽。
黑白无常把木匣、冥籍归到案边。杨殿棠和张天侍站在殿中,魂体被庙气一养,淡金更显。
钟馗没看簿子,先看杨殿棠。
他起身,蓝袍扫过砖地,没声。走到杨殿棠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那空袖口的位置——那里,二十年前那场火留下的疤,魂里也带着。
“殿棠。”
他叫了全名。
“当年斩女魃,你断的是左臂。今天斩尸仙,你断的是命。”钟馗笑了笑,这次笑里带了点真东西,“你这身子,干净,硬,又欠着地府一个情。”
杨殿棠抬眼,没说话。
钟馗不说了,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青骨扇一摇。
“先待着。不急。”
殿外,夜风卷着落叶,拍在庙门上。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缝里看不见人间,只看见更深的夜色。
张天侍侧头,看了眼师弟杨殿棠。
杨殿棠只是站着,空袖垂着。
案上,冥籍自己翻了一页,新墨未干,最上面一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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