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莫律师，我的态度和三周前一样。杨家的股份，如果按法定继承程序走，我不拒绝；但如果附带条件，我不接受。我不会为了几个点的股份去挂一个我不需要的职位，也不会因为你们换了一个谈判版本就改变这个决定。”
莫临渊听她说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说服。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话题的切口：“听说你最近拍了一部民国探案剧。”
惠漫心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知道莫临渊在片场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记录，他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知道她刚刚杀青的事。
他能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在关注她的动态，而这种关注和杨家股份转让谈判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只是笑了笑：“消息挺灵通的。刚杀青没几天。”
“在机场碰见一个朋友，聊起来的时候听说的。”
莫临渊这句话说得很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说他在那部剧里帮你们做了一些道具参考。”
惠漫心端着茶杯没有放下：“哦？是欧阳先生那边的人？”
“应该是。”莫临渊说，“我不太清楚具体是哪位，只是顺耳听了一嘴。”
他知道欧阳朔的店铺给《浮生》提供了道具参考。而欧阳朔此刻已经回来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莫临渊和欧阳朔之间的联系一直都没有断。
即使在三周不见的情况下，他们的信息共享依然是即时的。
惠漫心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说到这个，莫律师最近是不是也出了一趟差？我上次看陈姐的朋友圈，提到她在机场碰到你了。”
“去了几天南方。”莫临渊的回答同样简短，“处理一个旧案子的取证问题。”
他把“旧案子”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展开的事情。
惠漫心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个旧案子，她知道自己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内容——茶的味道、最近天气的变化、杨老先生的身体状况。
然后莫临渊把那份文件收回了公文包里，站起身和惠漫心握了握手，说“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杨老先生”。
惠漫心走出听澜会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她沿着青砖灰瓦的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她脑子里一直在整理刚才那场对话里所有被她捕捉到的信号。
莫临渊提到欧阳朔的道具供应，说明四人之间的联系仍然紧密。他提到“机场碰到一个朋友”，这个说法太过随意，反倒显得刻意。
他约在听澜，是盛凌霄的地盘，这本身也是一种宣示。
他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是在试探她。试探她在过去三周里有没有查到了什么，试探她现在的警觉程度。
而她刚才的应对，她自己是满意的。
她没有表现出对那三周的任何兴趣，没有追问莫临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露出任何“我知道你们去了那座岛”的痕迹。
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刚拍完戏的演员一样，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天气，然后按时离开了。
回到车上之后她坐着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一句应对失当，也没有遗漏任何需要记录的细节。
然后她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听澜会所的门廊在慢慢缩小，最终拐过一个弯后彻底消失了。
莫临渊回到听澜里面那间包间时，盛凌霄已经从隔壁的暗间里走了出来。
他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空的茶。
“她什么反应？”盛凌霄问。
莫临渊在刚才的座位上重新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已经凉掉的茶：“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破绽。”
“她提岛的事了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我说我去了一趟南方，她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盛凌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空茶杯：“她知道。”
“我知道她知道，我们的行程一直有人跟踪。”莫临渊抬起头，“但她选择不提。这比追问更麻烦。”
两个人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午后的光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从听澜会所回来之后，惠漫心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小时，把和莫临渊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一遍，包括他说话时的停顿位置、目光停留的时长、以及那句“机场碰到一个朋友”的措辞方式。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整段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莫临渊今天的试探很克制。他没有直接问她“你在查什么”，也没有提到任何和手环或清源科技相关的事情。但正是因为他的克制，反而暴露了他来见她的真实意图——如果他只是为了谈股份转让，不会需要约在听澜，更不会在聊天过程中绕这么远的路去提起欧阳朔的道具供应和她的新戏。
他走了弯路。
弯路意味着试探，试探意味着警惕。而警惕意味着他们并不确定她已经知道了多少，但担心她知道。
惠漫心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庄翊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莫临渊了。他用股份转让做理由约我见面，但整场对话都在绕着圈探我的底。他们回来了，关系没断，而且对我近期的工作动态很关注。”
庄翊铖的回复是一条语音消息，惠漫心点开听，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些，像是正在外面不方便多说：“我也注意到了。盛凌霄的公司系统数据接口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了一些变动，像是在做重启或者清理。如果你那边没有查到更多信息，暂时保持距离是对的。”
惠漫心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复。她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想着莫临渊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那种节奏本身就是一种经过设计的从容。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们回来了，他们依然掌握着局面，而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公开亮牌，最好先别动。
她确实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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