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仪本来不欲多说,架不住硬骨头的外甥女略施小计撒娇,一下就泡软了她那颗心脏。
思忖须臾,还是告知苏梵。
“周津赫父亲是个忠烈的人,以前是警队派出去的卧底。当年身份暴露,宁死也没泄露半句。”
“但发现他尸体的时候,手臂上有注射过的痕迹,加上知道他卧底身份的人全死了,没一个活口能替他作证。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名字都和叛徒两个字绑在一起。”
“直到后来真相水落石出,周津赫父亲才进烈士名录。当年他父亲有位老长官在警队说得上话。傅家正与那位打交道,收养周津赫是顺水推舟的人情。”
苏梵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原委。
外面人都说周津赫命好才能被傅家收养,全港几百万人口,偏偏他被傅家挑中,简直是中了六合彩头奖。
这样看来就讲得通了,傅家不会无缘无故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有利可图才是遵循人本性的行事逻辑。
“烈士之后有什么问题吗。”苏梵把表情控制在恰如其分的好奇范围内,“你们一个个都耳提面命叫我不要跟他打交道。”
君柏会所的危险之处,外甥女已经知道。
叶静仪不再绕弯,简明扼要:“他和他父亲是两类人,做的生意不干净,总之你不要跟他有任何往来。”
“傅家会在你和明庭结婚前解决掉这层关系,你婚后不会再在傅家看见他。”
傅家打算跟周津赫断绝收养关系?!
惊天动地的讯息,苏梵心中不免惊诧,面上尽量保持镇定自若。
毕竟小姨字里话外都在传达一种讯息:
周津赫是坏人的代名词,得看紧家里的小孩,别让他拐跑了。
后半顿宵夜,苏梵潦草吃了两口艇仔粥。
大约是过了最佳食用时间,总觉得有点腥,弄得她食欲不振。
——要是福临门的主厨知道当日现拆的奄仔蟹膏、新鲜鲩鱼肚和头手吊片鱿鱼丝慢工细活熬出的粥被她嫌腥,大概会半夜三更飘在厨房怀疑人生。
突如其来的“惊喜”就像一阵风拂到苏梵心口,那风吹得乱七八糟,导致她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仍辗转反侧。
傅家已经在计划和周津赫切割关系。
期限是她和傅明庭的婚礼前。
在白加道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苏梵耳朵没聋,知道周津赫在为傅家做事,甚至于涉及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无论他为傅家做了多少事,趟过多少浑水,顶过多少雷。到头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需要在联姻前清理干净的障碍。
像是一件最锋利且极具威胁性的工具,在主人迎客之前被收进地下室。
没有人会在婚礼上邀请一把沾血的黑刀。
苏梵将脸埋进洇着淡雅香氛的软枕里,脑海中闪过那天中午在老式居民楼看见周津赫的一幕。
丁达尔效应的光柱穿过悬浮于半空的细小尘埃,倾洒落在他肩头,也化不开他周身弥漫着的浓郁沉冷气息。
苏梵闷得喘不过气,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盖上被褥闭眼休息。
没有史迪仔她睡不着。
其实在白加道最后一个月,她跟男人日夜同床共枕,鲜少碰史迪仔。
只有他晚上忙不回去的时候,她才抱着史迪仔睡觉。
但也没抱多久,天将亮未亮的时刻,他回来洗完澡便用自己的身体取代史迪仔,撩起她的裙摆就闯了进去。
苏梵人还没醒,身体和声音就先醒了个彻底,弓着腰迎合,娇哼的吟声充斥整个暧昧火热的清晨。
始作俑者的男人手臂箍紧她的腰发了狠,还要在她耳边说些粗鄙下流的调情话。
浑身战栗的女人当即丢了七魂六魄,涨红着脸,情难自禁地咬住他的肩膀。
……
半年时间垒起的信任,地基下却是谎言铺成的流沙。真相一揭开,整座楼轰然倾塌。
当初她交付出去的每一块真实砖,都碎成了扎回梦里的玻璃碴。
翌日晚上。
一辆银色的奔驰缓缓驶入梁公馆。
苏梵一边歪头用肩膀抵住手机,一边弯腰穿鞋,海藻般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散落。
“不用,我小姨他们不在家。我马上出去。”
叶静仪和梁仲平身份尊贵,倘若想上门拜访,基本都得提前发帖子请示。
傅明庭道:“是我唐突了,下次约个时间再登门拜访。”
苏梵挂了电话将手机丢进包包里,出门就看见那辆奔驰。她与傅明庭互相打个照面,相敬如宾般寒暄两句,便上车前往山庄。
郑老先生七十五岁高龄,前年刚把家族的权力放给底下的子女,退居二线在山庄休养,表面闲云野鹤,实则仍操控着子女的命运。
下了车,苏梵从容地把手放进傅明庭臂弯,同他一块去问好。
路过前庭时,不期然迎面撞上聚在一起抽烟的几个男人。
郑少泽吊儿郎当坐在花坛边,瞧见他们嘿了声:“Vanya你眼睛好了,恭喜恭喜。傅生你们郎才女貌,真般配。什么时候结婚啊?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在傅明庭和郑少泽礼节性交谈时,苏梵察觉到某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探究。
猝不及防撞上周津赫的目光。
他英俊的面容一片冷漠,没有半点表情,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背后是浓郁的灌木丛,墨色的西裤布料衬得那只手筋骨修长。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长相身材均顶级,懒散随性的动作偏偏被他做得分外好看。
身高腿长,衬衫腰线收窄成韧劲一束,兼具强悍的力量感和利落的流畅度,再配上他那张招人的脸,有种与众不同的痞坏贵气。
傅明庭穿着笔挺端正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侧首对苏梵介绍:
“郑少泽和贺兆霆。”
“我知道,我跟他们见过面。”苏梵淡然一笑。
高贵冷艳的女人与端方雅正的男人手挽手站在一起,同样的出身尊贵,同样的万千宠爱,绕是谁看见都觉得天作之合。
除了周津赫。
周津赫不动声色地瞥视苏梵的侧颜,唇角意味不明扯了下。
笑得那么好看。
有什么好笑的,是她未婚夫长得太好笑?
她都多久没对他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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