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响了。
卫安站在原地。
老子算了三步,这老东西算了五步。
顾知微回京的目的达到了。
可吏部尚书那个位子,不是馅饼,是油锅。
当夜,李善长府邸后院。
三个淮西老臣围坐在灯下,每人面前一碗凉茶,没人动。
“那五个人的供状——”
“统一口径。”
“只认贪银数目,不提任何人名、任何信件往来。锦衣卫再审,就咬死一句:银子是自己贪的,跟旁人无干。”
“若撑不住——”
“撑不住的,老夫自有安排。”
同一夜,卫安书房。
吴飞把一封蜡封的信递到案上。
“大人,快马加急,三日能到顾知微手里。”
“再备一封。”
“把吏部尚书这个位子的前因后果、朝堂各方势力的盘算,逐条写清,让他看明白,这道旨意到底是谁下的套。还有,李善长那头老东西今夜肯定也会给他送信。让顾知微自己判断,哪边的话能听。”
吴飞领命退出。
三日后,官道。
顾知微往京师方向赶了两天的路,驿站歇脚时,驿丞一口气递上来两封信。
一封蜡封朱红,盖着李善长的印。
一封蜡封墨黑,没落款。
他把两封信拆开,摊在膝头,一左一右。
左边那封,字迹苍老端正:“知微贤侄,老夫当年有负于你,今举荐你归京任事,聊表弥补。吏部事务繁杂,日后有难处,尽管遣人来府上——”
右边那封,字迹潦草锋利:“吏部尚书这把椅子,不是给你坐的,是给你烤的。南北互调谁提的案,你去打听打听。往后谁恨你,你自己掂量。这封信看完烧了!”
落款一个字没有。
但那股不耐烦的语气,顾知微盯了两息就认出来了。
驿站外,马蹄声渐近,是催他上路的随从。
顾知微把两封信对着烛火一照,纸页上的墨迹交叠在一起,一封说“老夫助你”,一封说“有人害你”。
五日后,京师。
卫安一纸奏本,把官办储蓄、低息放贷、田赋折银三件事捆在一起递了上去。
户部全权执行,工部配合基建放款。
从此民间银钱流转,全走朝廷的渠道。
淮西经营了二十年的地下钱庄、高利贷网络,一夜之间断了根。
李善长坐在回府的轿子里。
户部是卫安的。
工部是卫安的。
军部还是卫安的。
三根柱子立起来,淮西往哪儿插脚?
只剩一个口子——吏部。
全国官员升迁、考核、调任,吏部说了算。
只要把顾知微推上尚书的位子,往后卫安要推新政,底下没人执行,照样是一纸空文。
“来人。”
“今夜把名单上的人约齐。明日早朝,联名举荐顾知微正式出任吏部尚书。不是候任,是实授。”
当夜,卫安书房。
“李善长今夜联络淮西官员十一人,约定明日早朝联名举荐顾知微实授吏部尚书。”
卫安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朝吴飞招了招手。
“把顾知微这五年在云南的考绩卷宗调出来。”
吴飞应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大人,顾知微不是您举荐回京的?”
“老子举荐他回来,不代表要让他坐那个位子。”
“候任和实授,差着十万八千里。”
吴飞没再多问,转身去了。
卫安翻开一册早已备好的卷宗,指尖划过几行批注:顾知微在云南五年,考绩位列三等中等,有两次调粮延误记录,一次辖区民变处置失当。
不算大过,但够用。
翌日,奉天殿。
李善长出列。
“陛下,顾知微奉旨返京已逾七日,候任期满。臣以为当正式实授吏部尚书一职,以安朝纲。”
话音未落,淮西那列哗地站出一片。
“臣附议!吏部久无主官,百事搁置,不可再拖!”
“顾知微二甲进士出身,历任地方,堪当重任!”
“臣亦附议——”
十一个人,声浪一波叠一波。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那双老眼扫过底下,没吭声。
卫安站在原位,等那阵附和声自己散了,才慢悠悠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顾知微此人,臣举荐其回京不假。”
“但回京是一回事,坐什么位子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接过卷宗翻开。
“顾知微任云南布政司参议五年,考绩位列三等中等,两次调粮延误致边军断顿,一次辖区民变处置不力……”
“吏部尚书掌全国数万官员升迁任免,容不得半点差池。一个在地方都管不利索的人,凭什么管天下?”
李善长的手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卫安此言过甚。云南地处偏远,调粮延误实属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卫安截断他。
“李公,边军断顿的时候,将士啃树皮充饥。这叫情有可原?”
李善长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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