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
卫安和朱标并肩走在宫道上,周围无人。
“户部那十七页凭证,你什么时候察觉被人动了?”
朱标问。
卫安脚步没停。
“前天夜里。孙烈的人盯着户部存档房,有人半夜进去过。老子没拦,等着他们换完。”
朱标脚步顿了一下。
“你故意让他们换的?”
“不换,陛下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大胆子?”
“账目造假是一回事,伪造朝廷存档的火漆,这罪名,够他们喝一壶了。”
朱标沉默了几息。
“锦衣卫这一轮彻查下去,淮西在各卫所的中层武官……”
“该裁的裁,该换的换。”
卫安接上话。
“这回不是老子动手,是陛下下旨查办。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半个字。”
朱标望着他侧脸。
“军费这块,往后怎么走?”
卫安把早已想好的方案甩出来。
“白银、宝钞两套台账并行,每季公示。各卫所财务官由军部直派,不从当地武官里选。斩断经手人和主将的利益链,谁也吃不到回扣。”
朱标点头,没多问。
这套规矩一推下去,淮西靠军费养人的路子,就彻底断了。
当夜。子时刚过。
李善长府邸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里。
三个心腹围着一口铁盆,火苗舔着盆沿,照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一摞白条、私信、往来欠据,被一把一把往火里扔。
纸灰翻卷着飘起来,落在几个人肩头。
一个声音压得极低。
“快些。”
“锦衣卫今夜就出了城,最快的一路,三天就能到凤阳卫。”
“凤阳卫那头的账——”
另一个人嗓子发哑。
“烧不掉。都在卫所存档里,咱们够不着。”
“凤阳卫那头的账——”
话没说完,柴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
一个家仆连滚带爬扑进来,脸色煞白:“国公!锦衣卫的人……没走凤阳那条道,奔漕运盐道去了!”
铁盆里火苗还舔着纸灰,李善长攥念珠的手僵住。
漕运。
盐务。
那条线上挂着的人头,比凤阳卫那几个蛀虫,沉了何止十倍。
九日后,三辆囚车入京。
锦衣卫的人从漕运沿线拎回来七名官吏,人赃并获。
盐引私卖、漕粮截留、河道银两虚报,桩桩件件供状摞起来比人还高。
七个人里,五个跟淮西有关系。
消息传进李善长府邸的时候,老头正在喝药。
药碗搁下来,那只手稳得很,半分晃动都没有。
“这五个人,跟咱们这头有多少往来?”
心腹压着嗓子:“回国公……早年的信件、借银字据、年节礼单都有。”
这五个蠢货,手脚不干净也就罢了,居然把往来字据都留着。
留着的意思,就是能咬人。
“去,把刑部那头打个招呼。”
心腹一愣。
“这五个人的供,让他们只供自己的账,别的不许多说一个字。”
“若堵不住呢?”
李善长把药碗推到一边。
“弃了。”
翌日,奉天殿。
孙烈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口铁匣。
匣子里码着七份供状、三十余册账簿,锦衣卫的火漆封得死紧。
朱元璋翻了半册,那张老脸越看越沉。
“李善长。”
李善长出列,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臣有罪。”
满殿哗然。
老头额头贴地,嗓音苍老却稳:“臣识人不明、驭下无方,致使属吏贪墨枉法,玷污朝纲。臣请陛下严惩涉案七人,以正国法!”
这一跪,干脆利落。
朱元璋盯着他那颗花白的头顶,没吭声。
齐亮站在刑部的位置上,后背一层冷汗。
这老狐狸不等陛下发难,自己先认罪请刑。
把下属推出去祭旗,自己反倒成了失察。
失察和指使,那可是天差地别的两个罪名。
卫安站在殿中的位子,眼皮没抬。
来了。
弃车保帅。
他袖子里那份折子,还是温热的,今早刚写完最后一行。
时机到了。
卫安出列。
“陛下。臣有一本。”
朱元璋抬眼。
“漕运盐务一案牵涉甚广,涉案官员革职后,沿线空缺亟需填补。臣举荐一人——顾知微。”
这名字好些人都记得。
洪武十三年的二甲进士,精通钱粮漕运,在户部干了三年,政绩斐然,后来被淮西的人寻了个由头,调去了云南边陲,一去五年。
“顾知微为人清正,实操经验丰富,调回京师任事,正当其用。”
卫安话音刚落,李善长的声音就从地上传来。
“臣斗胆插一句。”
老头直起腰,那双浑浊老眼透过殿内几十号人,直盯着卫安。
“卫安举荐顾知微,是看中此人之才,还是看中此人曾被淮西旧部排挤的履历?”
卫安眉头动了一下。
李善长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声气徐徐往上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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