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把那段布条在手心压了一夜,天亮之前就拿定了主意。
粮仓的事不能再等。两成粮食没了,东侧的病人还在,楚顺那边的线断了一头,营地里散布的那些话正在像炭火一样在暗处烧,而坞堡那边只要再等几天,等营地里的人心彻底乱了,就不需要动手了。
她把陆沧叫来,说:“今天要出营地,去黑石寨。”
陆沧把这四个字听完,停了片刻,说:“黑石寨和坞堡之间有过械斗,三个月前的事,死了几个人,两边现在面上不来往,但底下也没有真正消停。”
孟珍说:“所以才去。”
陆沧没有再说别的,只问:“带几个人?”
孟珍说:“就两个人,我和你。带的东西不多,但要挑,你今天一早把出行的事安排好,营地这边交给沈押镖盯着,楚顺的动向让人留意,不要让他知道我出去的方向。”
陆沧应了,走之前说了一句:“黑石寨的寨主姓岳,是个脾气横的人,不吃软话。”
孟珍记下了,没有回话。
她进里屋,把背篓打开,从空间里取了几样东西出来,不是随手拿的,是想了一夜才定下来的——两包精制药材,一包是上好的当归,一包是品相极好的黄芪,外头用干净的布料包着,扎口的绳子是新的;另外还有两匹棉布,颜色朴素,但料子细密,拿在手里能感觉出来和外头流通的那些布的差别。
这些东西她用一个普通的包袱裹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取东西的过程。
出发是在卯时末,天色刚亮,营地里大部分人还没有彻底动起来,孟珍和陆沧从营地北侧绕出去,走的是山里的小路,不是往坞堡方向的那条。
路上陆沧说:“黑石寨在山脊东侧偏北的位置,从营地走过去大约要两个时辰,路不难走,但有一段乱石坡要绕,上午能到。”
孟珍把这个时间估了一下,没有说话,跟着陆沧走。
走到乱石坡那边,陆沧在前头带路,孟珍注意到他脚步落点的选择,每一步都是踩在最稳的地方,不快,但极稳。她想起那段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想起他说“夜不收”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这个人在山里的经验,比她能想到的要深得多。
乱石坡过了,下面是一片矮树林,树林里有人守着。孟珍看见对方之前,陆沧已经停下来了,举手做了个手势,对面的人从树后出来,是个抱着弓的年轻人,把他们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在原地等着。”
等了将近一刻钟,从里头出来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人,是黑石寨派出来接头的,寒暄两句后,问:“你们来做什么?”陆沧答:“营地当家的来拜访寨主,有话要谈,带了见面礼。”
那人把这话听完,又打量了孟珍一眼,说:“跟我进来。”
黑石寨建在一处背靠石壁的山坳里,规模比孟珍想的大一些,但里头的人看起来个个紧绷。孟珍进去的时候,周围有几个人远远地站着,手边都放着兵器,没有人过来搭话,但眼神一直紧紧跟着他们。
寨主岳某在里头一间石砌的屋子里,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右肩比左肩低,坐在那里的姿势有些不正。孟珍在进屋之前已经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没有先开口,只静等对方说话。
岳某没有说半句欢迎的话,直接开门见山:“营地那边的人,来这里是想换粮还是想要人?”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
孟珍把包袱放到桌上,缓缓打开,把那两包药材和两匹棉布摆出来,说:“都不是,来送东西。”
岳某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伸手拿起那包当归,指尖摩挲着布料,没有说话。
孟珍见状,缓缓开口:“黑石寨这边有没有旧伤没有养好的?我会些医术,顺带看一看。”
岳某把当归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营地那边的当家,会医术?”
孟珍淡淡应道:“不是什么大医术,但治旧伤还拿得出手。”
岳某没有立刻答话,屋子里陷入一阵沉寂,只有外头的风吹过石壁,裹着淡淡的苔藓味飘进来。
许久,岳某才伸手把衣襟往旁边拉了拉,露出左肋下一道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伤疤尚新,肉还没有长平,颜色暗红,边缘还有一点轻微的溃烂迹象。
孟珍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没有轻易触碰,只默默估了估伤口的形状和位置,随后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那包黄芪,撕开封口,取了一部分出来,说:“让人取火和水来,我需要熬一点药。”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岳某先开口,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人去取火取水。
孟珍在屋角熬药时,岳某一直坐在原位,没有离开,也没有让人把她和陆沧分开,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熬药的动作上,神色难辨。
药熬好后,孟珍让人取来干净布料,把药液兑好,有条不紊地在岳某的伤口上处理妥当,随后简短叮嘱了几句后续换药的注意事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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