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稿是他自己写的。
不是公关部拟的，不是法务改了十遍的版本，是曾怀瑾坐在父亲书房里，对着一张白纸，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他母亲的“频率艺术”基金会那天刚公布了第三轮资助名单，沈恪的伦理研究小组也在列，这件事在业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说曾家在押注一个还没有定论的领域，有人说这是情怀大于理性的决策。
怀瑾把那些评论截图打印出来，钉在书桌旁边的软木板上。
他没有驳斥，也没有解释。
只是看。
曾氏集团的第三楼会议室在那个周四上午临时封锁了。
不是股东大会，不是危机公关，是怀瑾自己把七个部门的核心负责人叫进来，开了一场没有PPT、没有议程文件的会。
他坐在长桌最靠里的位置，桌上只有一杯水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我今天不问业绩，”他开口，声音不大，“我问一个问题。你们各自负责的业务，五年之后，地球上还需要吗？”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
负责传统能源板块的副总裁林耀先开口，声音很稳：“怀瑾，这个问题……”
“不用担心我怎么想，”怀瑾拦住他，“认真回答。”
又是沉默。
坐在靠窗位置的技术总监庄柳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下来，说：“需要。但需要的方式变了。”
怀瑾看了她一眼。
“继续。”
庄柳把笔放下：“能源不会消失。消失的是烧煤、烧油这件事。我们现在的可再生能源储备在整个集团营收里占比十四个百分点，如果这个数字不涨，五年后我们就是在卖夕阳。”
没有人反驳。
因为数字是真的。
怀瑾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没给其他人看。他把视线移到财务总监那边，问：“深海农业那个项目，上一季度的技术评估报告在哪里？”
财务总监有点意外，翻了翻面前的平板，说：“在，但那个项目原本只是边缘探索，预算一直压得很低——”
“预算的事之后谈，”怀瑾说，“我先要看报告。”
他说话没有多余的起伏，但整个会议室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移动，像是潮水在换方向，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却没有人点破。
会结束之后，怀瑾站在会议室窗边待了一会儿。
楼下是集团的主广场，几个实习生在走廊外聊天，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他想起父亲当年站在这扇窗前的样子——背着手，目光往外看，脸上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棋局都算完的笃定。
他自己现在没有那种感觉。
他只有几个方向，和一堆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他不确定“确定感”是不是一件必须拥有的东西。
手机震动。
是他妹妹怀书发来的消息，一行字：“哥，新闻稿什么时候发，我妈催了我两次了。”
他回了一个字：“明天。”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让她别急，基金会那边都排好了。”
怀书秒回：“你自己跟她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
那份新闻稿在周五早上九点整推送出去。
标题很平，没有宣言式的语气，就叫《曾氏集团战略调整公告》。但内容不平——可持续能源板块的预算直接翻了两倍，深海农业技术研究正式从“边缘探索”升级为“核心投资项目”，同时集团设立了一个新的基础科学支持部门，专项用于与“共鸣”相关的神经感知、环境频率领域的独立研究。
最后一项，是他最在意的，也是他知道会引发争议最大的。
果然，到中午，他的邮件已经积了三十二封。
有同行、有投资人、有几家已经在商业化“共鸣”概念的公司发来的“合作意向”，措辞都很客气，每一封都在字里行间问同一件事：曾氏要不要一起切这块蛋糕？
怀瑾把这三十二封邮件全部转给了法务部。
附言三个字：不考虑。
但有一封他单独回了。
发件人是沈恪实验室的行政助理，内容很简短，说沈恪本人目前项目暂停，正在进行内部数据整理，看到公告后希望安排一个非正式的沟通。
怀瑾看着“非正式”三个字，停了一下。
沈恪这个人，他了解得不算深。但有几件事他清楚：这个人不喜欢被机构套牢，不信任任何把“大局”当挡箭牌的表述，而且他现在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节点——项目叫停、数据封存、结论还没出来。
他贸然去谈，很容易给对方一个“曾氏在等结果出来好下注”的印象。
他把沈恪那封邮件放着，没有立刻回。
他打电话给母亲。
电话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应该在布展现场。
“怀瑾。”
“妈，”他说，“沈恪那边，你现在联系方式还通吗？”
短暂的停顿。
“通。他上周还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说基金会资助的事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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