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聪被送回家已经快十点了,她记得非常清楚,进屋的时候,一家三口吃着西红柿,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听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小聪失踪了大半天,没有人找她。
李桂英看她跟派出所的同志一起进屋,抄起鸡毛掸子就抽,还骂她是恬不知耻的小荡妇。
人家亮出证件,李桂英才不闹,陈平安前脚把人送出门,李桂英的鸡毛掸子后脚就招呼过来了。
尽管送小聪回来的同志解释了,说这孩子下午不知为什么一个人跑了那么远,但李桂英认准了小聪是故意的。
说她坏心眼,想要看亲姐出丑,一个人跑出去浪不知道回家,甚至还怀疑她是跟男人私奔的。
小聪说她在隔壁市护城河里看到了无数鬼手,陈平安听了一巴掌就打过来了,李桂英拿鸡毛掸子抽,陈平安用巴掌打,小聪被这两口子打成陀螺来回转。
陈黛黛就在边上翘着腿吃西红柿,收音机里样板戏是智取威虎山,唱得是大开大合,陈黛黛有着天生高亢的好嗓子,跟着一起唱。
陈平安的巴掌和李桂英的鸡毛掸子就跟着节奏追小聪,仿佛小聪就是戏里的反派座山雕,是要消灭的阶级敌人。
所以小聪到现在也不喜欢听样板戏,不是不好听,是一听就想起不好的回忆,难受。
“孩子丢了不找,一家子在一起吃喝玩乐的,孩子回来了,她们不关心还打人?都比不上我妈!”小薯简直是要气死了,这还是人干的事?
院里人都说姜婶儿像是机器,没有人类的情感,一板一眼的执行每天的任务,对待自己的两个女儿也没有多少爱。
但小薯觉得她妈就算机器那也是好机器,她会雷打不动重复一些事,虽然大部分时间她和姐姐都不需要她做的那些事。
比如早晨递上一杯温水,不论想不想喝都要喝,睡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配好挂在床头,雷打不动。
她们能感受到母亲是努力执行“对孩子好”这项指令的,尽管有些时候不合时宜。
相比之下,二嫂爸妈算什么东西!纯恶!
容时安已经盘算等会要打个电话了,只关照陈黛黛显然不够,李桂英夫妇也得好好找人“关照关照”。
不做点什么,今晚别睡了,气也要气死了。
“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我都习惯了——我挨打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挨完打后,当天凌晨就地震了。”
说来也是巧,地震是凌晨三点多来的,那时各家都睡着了。
小聪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察觉到房子在摇晃,拖着一身伤挨个屋喊,陈家一家四口都跑出来了。
她们县不是震中,但也有不少人员受伤,小聪一家因为小聪的原因跑得快,没人受伤。
但她看到了很多因为地震受伤或是死去的人,倒塌的建筑,人间真实的炼狱,比河边的鬼手还吓人。
“我记得倒塌的墙体,倒塌的房屋,遍地钢筋瓦砾残骸废墟,还有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求救与呻吟.......比起河边的那些鬼手,人间的疮痍让我更难受。”小聪微微颤抖,所有人都沉浸在她这段不同寻常的过往中,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的离奇,让人忍不住深思。
只有容时安注意到小聪情绪濒临崩溃,伸手将她揽入怀里,那结实的臂膀又一次托住了她的情绪,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拽出来。
“二嫂你救了这么多人,她们有没有对打你的事感到后悔?”小薯知道那场地震,举国哀悼,她们院也去了不少人支援,容时安就去了。
“没有。我妈说会地震都是我克的。”
“......那你可挺有面子。以凡人之躯,抢了后土娘娘的活儿。”大嫂听得一肚子火。
纵观古今,愚者无数,但愚成陈家父母这样的也不多。
地震属于大地变动,要按照神仙体系算,这是人家后土娘娘管的。
把载入史册的天灾推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真不要脸,更不要良心。
“后来我妈又仔细盘算了下,觉得打我能给家里带来好运气,对待扫把星就不能太好,她的逻辑是,如果不打我,我就睡得早,我舒服了,家里就要出事了。”
容时安脸色铁青,感觉自己过去对待那对无良夫妻还是太“友善”了。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现在有些迷茫的是,那天我看到的鬼手,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
容时安不在家的时候,小聪反复做这个梦。
梦里她惊慌失措地跑在荒无人烟的旷野里,跑着跑着天黑了。
她站在河边,那些手伸向她,有道声音质问她,为什么她什么也不做,为什么她这样的没用。
后面似乎还有一小段模糊的梦,但她记不清后半段是什么,醒来心里就很难受。
昨天容时安回来,两人忙着探索生命起源,不知是他军人的正气吓跑了邪祟,还是他在她身边她有安全感,小聪没有做噩梦。
但这几日频繁做梦,让她时刻处在紧绷状态,总觉得像是有事要发生,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利刃。
“我在想,为什么我看到的是手不是别的器官?有没有可能是它们想告诉我,马上要天灾了,但我没有把消息传出去,所以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手来回摇曳,会不会是向我求助,可是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打住!”容时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
“别给自己揽这么重的责任,你这小身板带个几斤的宝宝都沉,更别提天灾那些不幸遇难者。”
小聪会如此自责,责任都在她家人身上。
陈家人反复将一家人作死带来的不幸堆在她一个人身上,积年累月的洗脑,拖住了小聪的主体性成长,让她很难跳出那个打着亲情幌子用血缘织就的牢笼。
“干嘛在意她们说什么呢,当成屁放了就好。”小薯不太理解小聪,她的成长环境也注定她无法与小聪共情。
“你能轻易辨别出她家人的恶意,那是因为你身处局外,外人的贬低会让我们天然的抵御,但来自家人的否定,对一个还在成长中的孩子来说是致命的。”容时安收紧手臂,小聪混沌的视线因为他的话渐渐明朗。
在乎你的人,总会在一堆声音交杂在一起的时候注意到你细微的情绪变化,给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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