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曾跟虞无梦说过，若她没能逃出陈家别院，就请虞无梦帮忙给她爹娘传个话，说她在大户人家当差，每天吃穿不愁，让爹娘不要为她担心。
不管杏娘说这话时是否出于真心，此刻虞无梦都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老林。
老林听得无比认真。
得知女儿还活得好好的，他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四十好几的汉子眼眶微红，嘴角却向上扬起，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还活着就好，就要活着就行。”
老林很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可惜贞娘已经不在了。
虞无梦以为他还要追问杏娘具体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但老林只是用衣袖擦了把眼睛，就转身朝外走去。
虞无梦担心他出去后乱讲话破坏自己的计划，立刻问道：“你难道不想见一见她吗？我可以把她的地址告诉你，只要你继续帮我做事就行。”
谁知老林却道：“不用了。”
虞无梦很意外，她没想到老林会拒绝。
老林的声音充满了悲伤：“我无法离开清水镇，我们不可能再见面。”
虞无梦蹙眉看着他，目光里充满探究。
“你怎么确定自己不能离开清水镇？”
她是入梦者，所以知道清水镇其实是个由噩梦构筑的地方，生活在清水镇里的人们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但老林作为清水镇人中的一员，照理说不该知道这些事才对。
老林心中最牵挂的事情有了答案，他无需在隐藏，坦然道出自己的秘密。
“因为这一切都因我而起。”
虞无梦越发不解：“什么意思？”
老林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
“当初杏娘下落不明，贞娘又因病去世，我接连遭受打击彻底崩溃，就在那时周更夫找上了我，他邀请我加入一个秘密教派。”
“那个教派信奉夜游神，他们交给我锻造铜镜的秘方，说是只要按照他们说的方法去锻造铜镜，就能召唤镜仙大人，无所不能的镜仙大人可以帮我实现任何愿望。”
“我那时候已经走投无路，鬼迷心窍地相信了他们说的话。”
“我锻造出来第一面铜镜后不久，贞娘就复生了，看到她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真的高兴极了！这件事给了我巨大希望，镜仙大人能把死人复活，想必找回杏娘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贞娘起死回生的消息渐渐在清水镇传开，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些底层平民，疾病、贫困、生离死别……这些苦难每天都在不断重复，原本大家都已习惯，可突然得知镜仙的存在，所有人都心动了。”
“第一个来找我定做铜镜的人是刘大娘子，你应该见过她的，她最初的愿望并非是去除脸上的疤痕，而是希望她的父亲不要再赌钱了。原本刘家是做生意的，还算有点小钱，就因为刘大娘子的父亲染上赌瘾，输光了家底，他们一家才不得不搬到清水镇居住。”
“刘大娘子的母亲积劳成疾，刘大娘子想把母亲的玉镯当掉换钱买药治病，那玉镯是她母亲最后一件嫁妆，结果她换来的银钱被父亲抢走，转眼又输了个精光，而她母亲因为没钱买药不幸病故。”
“债主上门催债，刘大娘子的父亲实在是拿不出钱，就想把两个女儿卖给赌坊抵债，刘大娘子被逼得走投无路，准备带着妹妹跳河自尽，后来得知镜仙能帮人实现愿望，于是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我。”
“我知道刘大娘子家的情况，很是同情她的遭遇，愿意让她赊账。很快我就将做好的铜镜交给了她，三天后，我听说刘大娘子的父亲因为喝醉了不小心摔进清水河，那时候是深夜，再加上下着雨，街上没人，等发现刘大娘子的父亲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都已经被泡得发胀了。”
“我去刘家吊唁，刘大娘子哭得很伤心，我向她道歉，没能帮她完成心愿。谁知刘大娘子却说，她的心愿已经完成了，以后她的父亲再也不会赌钱了，她和妹妹终于不用再每日担惊受怕了。”
“然而苦难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结束，刘大娘子的父亲虽然死了，但却给姐妹两人留下了巨额赌债，她的妹妹又体弱多病，需要花费很多钱，她想要自卖自身，人牙子却嫌她脸上有疤，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于是她又一次找上我，这次她的心愿是去除脸上的疤痕。”
“镇上像刘大娘子这样的苦命人有很多，他们单凭自身的力量，根本无法挣脱泥潭，只能求助镜仙。”
“供奉镜仙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清水镇的人都成了镜仙的信徒，所有人都认为镜仙是无所不能的，只有我心里还是生疑，因为我发现了贞娘的不对劲，镜仙说是帮我复活了贞娘，但其实回来的根本就不是贞娘。”
“为此我还特意去挖开贞娘的坟墓，发现她的遗体还好好躺在棺材里，那一刻我就确定了，镜仙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曾试图离开清水镇，当我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会遇到鬼打墙，然后莫名其妙地绕回到镇子，反复尝试了很多次后我知道了，我被困在了清水镇，我永远都离不开这里。”
老林说着这些过往，表情始终都很平静。
他原本还想挣扎，是因为放心不下杏娘，如今知道杏娘好好活着，他也就释然了。
“但我可以把这面镜子带给她。”虞无梦从怀里拿出一个手镜。
这是她从贞娘遗体怀里取出来的，对老林和贞娘来说充满了回忆，是很重要的遗物。
老林看着那面手镜，眸光变得温柔：“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带个话给杏娘，就说我和贞娘已经搬离清水镇，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生活，贞娘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我会好好照顾她，杏娘不必担心，也不要来找我们。”
说到最后他不由得哽咽起来，声音里满是浓浓的不舍。
虞无梦应了下来：“好。”
“谢谢你。”
老林离开，木门被关上。
虞无梦将耳朵贴在残破不堪的墙面上，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确定老林出去后没有乱说话，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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