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曲意绵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谢珩才开口,“血脉,”他说,“也是另外一种。”
萧淮舟没动。
那个回答太滑了,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你攥着它,攥得越紧,它就越从指缝里漏出去,什么也抓不住。
曲意绵想,萧淮舟不会满意这个答案。
果然,萧淮舟抬起眼,“老真人,”他说,“你我都不是在闲聊。”
“臣,”谢珩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让渡什么,“与谢云澜,是同一个父亲,不同的母亲。”
皇帝没有出声。
但他的手,按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下。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记下来。
她没看谢珩,她在看皇帝。皇帝知道。或者说,皇帝在这句话落地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他的反应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听一个意外的秘密,更像是在听一个等待被证实的猜测。
“所以,”萧淮舟说,“你是谢家的人。”
“臣,”谢珩说,声音里出现了什么,不是苦涩,但有一点接近,“出生时就已经不是了。”
屋子里又静了一下。
萧淮舟收回目光,“臣明白了,”他说,转向皇帝,语气重新变成了那种平、稳、不带什么多余温度的语调,“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皇帝看向他。
“给臣七天。”
曲意绵眼皮动了一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等着后半句。
“激进派的首领,”萧淮舟说,“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是谁,包括老真人。”他顿了顿,看向谢珩,“是吗。”
谢珩,这一次,没有沉默,“是。”
“老真人知道激进派的行事逻辑,知道他们的联络渠道,知道他们渗进宫里的三张脸,”萧淮舟说,“但不知道谁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那,”皇帝开口,“你七天能做什么。”
“臣,”萧淮舟说,“需要老真人配合。”
谢珩没说话,但那双眼睛转向萧淮舟,里面有某种细微的、重新评估的东西在流动。
“遗诏,”萧淮舟说,“暂时不动。长生药的资料,暂时不销毁,也暂时不转移,”他停了一下,“用它们,钓。”
曲意绵听到这里,把整个思路压缩了一遍,迅速往后推了三步。
这个局的问题在哪里?
在于没有人知道激进派的首脑是谁,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会从哪个方向崩掉。皇帝想烧掉一切,但烧掉不等于安全,激进派的脑子还在,人还在,他们会找到新的借口,新的由头,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五天的机会。谢珩想铲除激进派,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铲谁。
所以萧淮舟的意思是,先别动,把那些“饵”留在原地,等那个还没露面的首脑自己走出来。
问题在于,这七天,谁来守这个局?
她看向萧淮舟。
萧淮舟,好像也在想这个问题。
“七天,”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萧淮舟,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
“臣知道,”萧淮舟说,“臣是在要时间,也是在要主动权。”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但那句话的重量变了,“陛下,五天太短,五天里我们只能被动应对。七天,臣可以把那个人逼出来。”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
谢珩这时候开口了,“萧大人,”他说,“你说配合,要臣怎么配合。”
“继续演,”萧淮舟说,“老真人继续以温和派的身份,跟激进派维持表面上的联络,但把消息,交给臣。”
谢珩的眉微微动了一下,“你信臣。”
“不,”萧淮舟说,“臣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老真人比激进派,更不希望这件事失控。”
这句话说完,谢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曲意绵觉得,这才是萧淮舟真正的一刀,切进了谢珩的某个真实的逻辑,不是信任,是利益的交叉点。你不一定要信一个人,你只需要找到那个他不得不跟你站在同一侧的地方。
谢珩最终开口,“可以,”他说,“但臣也有一个条件。”
皇帝,“说。”
“七天后,”谢珩说,“不管结果如何,长生药的资料,臣要留下一份。”
皇帝脸色变了,不是变难看,是某种东西收紧了,“那是悖逆之物。”
“陛下,”谢珩打断他,这声打断极轻,但确实是打断,皇帝停了下来,“那份资料里不只有长生药,”他说,“还有三十年里,所有试验者的名单。死的,活的,用了什么,活了多久,怎么死的,全在里面。”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陛下若要烧,”谢珩说,“随时可以烧,臣不拦。但烧之前,陛下是否要知道,那三十年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因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皇帝沉默了。
这沉默跟之前那些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在等,是在博弈,是在算。这个沉默,有一点别的什么,曲意绵辨认了一下,像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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