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风变了方向。
温软跟在萧祯身后,脚步很轻。她换好了男装,头发束得利落,走在狭窄的地道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永河走在最后。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按着腰间佩刀,脚步比前面两个人重得多。地道里回荡着三个人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像在数拍子。
“还有多远?”永河忍不住问。
萧祯没回头。
“快了。”
永河撇了撇嘴,没再问。
他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过了石室之后,萧祯没有往回走,而是带着温软拐进了一条她没见过的支线。这条线比之前的路更窄,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永河好几次想开口问去哪儿,但看温软一声不吭地跟着,她把话咽了回去。
温软不说话,她就闭嘴。这是永河从认识温软那天起就学会的规矩,温软不慌的时候,她绝不慌。
又走了一刻钟,地道忽然变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宽,是豁然开朗,像从一条缝里忽然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肚子。
永河的灯笼照不到墙壁了。
她举起灯笼往头顶晃了晃,光照不到顶。往左右照了照,看不到边。
“这。”
她话还没说完,萧祯忽然站住了。
“把灯灭了。”
“什么?”
“灭灯。”
永河一愣,赶紧把灯笼按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潮水涨上来之前的那一声低鸣。
“看。”温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却很清楚。
永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很远的地方有光。
不是烛火的光。是月光。从某个高处透下来的,被云层过滤成青白色的月光。
月光照亮了一片巨大的空间。
永河的眼睛慢慢适应之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她的嘴微微张开了,半晌没合上。
那是一座营寨。
一座建在地底下的营寨。
她看到了营帐,一排排低矮的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旷的地面上。她看到了了望台,用木头和石头搭的高台,四角各一座,上面站着人影。她看到了旗。
黑色的旗。
没有字,只有一匹奔马。
旗帜在地底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声的浪潮。
永河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哪里?这些人从哪来?为什么在京城的地下会有一座军营?她活了二十多年,进宫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这座皇宫的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响起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百人,不,上千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哐。”
整齐划一,像一面巨鼓被同时敲响。
那是铠甲碰撞的声音。
永河循声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从营帐的缝隙里,从了望台上,从她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涌出了无数道身影。他们穿着深色铠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所有人跪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末等参见陛下!”
声浪如山。在封闭的地底空间里被放大了十倍,震得永河耳朵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声。
“参见主子!”
永河的手僵住了。
主子?
谁的主子?
她猛地转头看向温软。
温软站在萧祯身侧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面不改色。那些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投在她身上的比投在萧祯身上的还多。
她没有躲,也没有闪。
她受了这一声主子,受得理所当然。
永河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主子?
温软什么时候成了这些人的主子?
她张了张嘴,想上前一步问个明白。可脚刚迈出去,就被人轻轻挡了一下。
不是萧祯。是温软。
温软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永河的脚定在了原地。
她站在后面,死死盯着温软的背影,脑子里翻江倒海。
温家军。
三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听说过温家军,安国公府的老底子,镇守北境的边军。可温家军不是朝廷的编制吗?什么时候变成了温软的私军?
不对。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母后跟她说过一句话,温家军从来不是朝廷的兵,是温家自己的兵。你父皇想收,收不动。你皇兄想动,动不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温家军。温家的兵。温软的主子。
这三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件事。
她又想起温软入宫这些年做的一切,和离、自请下狱、和萧祯结盟、一步步和沈家周旋。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像是早有盘算。
现在她明白了。温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她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这座地下军营,就是她手里最大的一颗棋子。
永河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不是害怕,是一种忽然明白之后的肃然。
她想起自己进宫以来对温软的所有判断,聪明的女人,有手段的女人,皇帝看上的女人。这些判断都没错,但全都不够。
她以为温软是棋盘上的棋手。
原来她也是棋子,只不过不是别人的棋子。
她自己的棋子,自己下,自己收。
前方,萧祯转过身,看着温软。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温软没见过的光。不是帝王的审视,不是棋手的笃定。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私人。
“怕了?”他问。
温软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怕朕知道。”
温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
萧祯挑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时候没到。”温软的声音很轻,“现在到了。”
萧祯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地底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他在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笑,也不是他在崔鸷面前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一种很轻的,近乎释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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