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的悄悄话给常氏听到了，她佯作生气再次重申：“别说三遍，能吃到正月十五才好呢。福气都在里头呢！”
早饭必须趁早，因为拜年大队即将如钱塘江潮般涌来。今天是个神奇的日子，任你平时是冤家对头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见了面都得把嘴角咧到耳根，说尽吉祥话，仿佛过往摩擦都被这喜庆的爆竹声给炸没了。
用禾田私下的话说：“今天全村的演技都在线，奥斯卡欠咱村每人一个小金人。”
亲戚多的，那简直堪比大王巡山，还是星夜兼程版。正所谓“表亲三千里，堂亲五百年”，血脉最近的那几家是首要战略目标，之后便按亲疏关系这张“作战地图”一路推进。
不管进到哪家，人未到声先至，吉利话得像鞭炮一样又响又脆。主人家早已全副武装（穿戴一新），屋里屋外收拾得能反光，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仿佛迎的是财神本尊。糖果点心使劲儿塞，关系再一般，面子上也做得滴水不漏。手头稍宽裕的，给孩子的红包虽薄，那份心意或者说面子功夫却必须到位。
但大伙都心照不宣：绝不“钉”在人家炕头上。主人家今天就是最忙的交际花，一茬接一茬的客人，祝福送到，礼数尽到，就得识趣地“转场”。
禾田觉得这流程特像现代打卡，进院——“过年好！”——接糖果——可能收红包——寒暄两句——“您忙着，我们先走了！”——出门，奔赴下一家。
高效，且充满仪式感。
就这么马不停蹄，一上午能在村里画个不小的圆圈。
晌午饭？那是坚决不能留在别人家吃的。初一的晌午饭是除夕特意留的“福根”，寓意“年年有余”，这东西自带家族绑定属性，只能内部消耗。待客？那就得另起炉灶，所以大家都懂，拜年赶早，绝不拖到饭点给人添麻烦。
长石村拜年有句顺口溜：“先看姑姑后看舅，爷爷奶奶落最后。”在村里，姑姑和舅舅的地位颇为超然。不过三房嘛——
当家人常氏说了算。孩子们出门拜年的首站，毫无悬念，直奔外公常老爷子的铁匠铺。
按照老黄历，禾老三留守，负责看家和让炉火保持燃烧。常氏则带着三个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展示品”出发。
禾田挎着沉甸甸的箢篼，里头装着枣饽饽、炸面鱼、大包子等等，活像个移动的年货展示架。
她不由得暗乐：“这哪是拜年，这是战略物资运输啊。”
三房和常家隔着一条街和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就十几棵梧桐树抱团。夏天，这里是天然空调房，冬天就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有点萧索。穿过树林，常家那带着粗犷气息的院落就现了形。
三间正屋住着常老爷子父子三人，三间东厢房是俩学徒的宿舍。最显眼的是那大大的铁器工坊，几根柱子撑起个棚子，屋顶苦着苇席，墙砌一人高，既挡风又散热。用常老爷子的话说：“打铁的火气旺，屋子也得会喘气儿。”
工坊年前就歇了业，要初五才“开炉大吉”。没了往日“叮叮当当”的打击乐和风箱的“呼哧”伴奏，这孤零零的院子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安静，连门口大黄狗的叫声都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班味”。
“汪汪汪！”听到有动静，大黄尽职地吠起来，铁链子哗啦作响。
“大黄，歇会儿！自己人！”常氏熟门熟路地虚拦一下，回头对禾田说，“这狗灵性，记性好，下回你来它准摇尾巴。”随即亮开嗓子：“有福！出来接年礼啦！”
“爹！大姐回来啦！”二舅常有余的声音比人先到，随即人就出现在了门口，脸上笑开了花。
常氏利索地把箢篼塞给二舅。
二舅揭开盖巾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姐！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这……这也太实在了！姐夫他愿意不？”
换成别家的女人，他定是要道一声“败家娘们”的，可这是亲大姐，说不得。
常氏不屑一顾：“放心，只要是给他老丈人的，他就愿意。——不愿意也不行！”
经过她这些年的耳提面命，禾老三的思想觉悟进步了很大，很少再傻乎乎不计任何回报地倒贴他爹娘了。别人找他帮忙啥的，也学会编借口拒绝了。
回过神来的禾老三终于发现，世上对他好的其实是老丈人和舅子们。自己的三间瓦房是老丈人出钱、出料帮他盖起来的；家里的农具、铁制用具，全都是老丈人给添置的；大闺女禾香自小是由老丈人和舅子们带大的，吃喝穿用基本没让他费心；……
终于知道亲疏远近的禾老三，自此就开始严重偏心老丈人一家，拉犁扛活那叫一个义不容辞。
基于他的转变，这几年，常氏骂他的次数明显减少。
二舅也知道这其中的故事，因此更加在意姐夫的感受：老实人不能欺负。
听常氏这么说，他放心了，转眼看到禾田三姐妹的装扮，不禁啧啧称赞：“嚯！这仨孩子，打扮得跟画里的人似的，真俊！”
年服是禾田“力排众议”从带回的旧衣裳改的。那些衣裳的用料不是绸缎就是绫罗，放在长石村，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常氏打算压箱底，被禾田一句“难道让它发霉给虫子当嫁妆？”给否了。最终改改衣长、袖子，给三个孩子一人改了一件。大面积的好料子穿出去太扎眼，而且容易勾丝刮花，就在外头罩一件耐磨的麻布比甲，既不打眼又实用。
看着三个精神抖擞的孩子，常氏是越看越满意。
她推着孩子们进屋。
正间没有隔断，非常敞亮，南北窗糊着厚实的牛皮纸，透进柔和的光。方桌旁，身形高大、背脊挺直如铁砧的常老爷子端坐着，对面是面色苍白、略显清瘦的大舅常有余。
常老爷子早年丧妻，愣是既当爹又当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还撑起了这份家业，其刚强可想而知。禾田心里对这位外公肃然起敬。
这妥妥是现实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家长版！
是该好好地表达一下她的敬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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