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开始缺氧气罐了。
物资没跟上,消耗得比预想的快。
高原上的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每个人每天都要吸几罐才能撑过去。
桑柠把有限的氧气罐优先分给了工程师们,自己留着最后两罐,放在床头柜上,舍不得用。
白天她在外面跑,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数据。
每次蹲下去站起来,眼前都会发黑。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把氧气罐让给她。
她已经欠了很多人情了,不想再欠。
那天晚上,她整理完当天的数据,关了电脑,走到床边坐下来。
头很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敲。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烫了。
她知道自己高原反应了,但她没有吸氧,想把最后一罐留给明天。
她躺下来,头越来越疼,胃里也开始翻涌。
她只好又坐起来,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氧气不够用,每一口气都像在吸一块湿透的棉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她听到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然后是药片倒出来的声音。
几粒落在一起。
有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想睁开眼看看,但她太累了。
然后脚步声走远,门关上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药。
她坐起来,拿起那杯水,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那两粒药。
高原安,专门治高原反应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小刘。
小刘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心也最细,之前她随口说了一句“头疼”,他就记在心里了。
她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刘。
小刘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跟她说了声“桑总早”。
她问道:“小刘,昨晚你是不是给我送药了?”
小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啊。”
她看着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他嘴里还含着牙刷,泡沫都快流到下巴了,他赶紧漱了口,又说道。
“桑总,我真的没有。”
桑柠点了点头,走开了。
她又问了其他几个同事,都说不知道。
有人问她。
“桑总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
走回房间,站在床头柜前,看着那杯水和那两粒药。
她拿起那粒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昨晚迷迷糊糊中闻到的那个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
她不记得谁用这个味道的洗衣液。
但总觉得很熟悉,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缺氧,所以明明她记性很好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
晚上,她没有关灯。
她躺在被子里,假装睡着了。
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但眼睛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灭了,整个驻地安静下来。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差点真的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的心提了起来。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闭紧眼睛,呼吸保持均匀。
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床边。
她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走。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站住。”她说道。
那个人没有站住。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桑柠掀开被子追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她看到一个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正在往楼梯口跑。
她追了几步,喊了一声。
“傅沉舟。”
他没有回头,推开楼梯间的门,消失了。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桑柠站在走廊里,喘着气,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凉得发麻。
她低下头。
走廊的地上有一片衣角,被门夹住了,扯下来一块。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小块高级大衣的料子。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块布料。
风从楼梯间的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脚踝发冷。
她转身走回房间。
关上门,她把手里的布料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她知道是他了。
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她不想确认。
因为一旦确认,她就要面对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来?
她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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