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顾延之的律师事务所在波士顿开张。
他租了金融区一栋写字楼的半层。
办公室的落地窗能看到查尔斯河。
他站在窗前,想起桑柠说过她喜欢查尔斯河的傍晚。
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华人企业家被美国一家公司告了专利侵权,案子标的额几百万美金。
那个企业家姓陈,做医疗器械的,在波士顿华人圈子里有点名气。
顾延之接了这个案子,花了一周时间看材料,写了一百多页的答辩意见。
开庭那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
在法庭上条理清晰,言辞犀利。
法官几次点头。
陈老板坐在旁听席,全程没有说话。
但散庭后他走过来握住顾延之的手。
“顾律师,谢谢你。”他郑重说道。
“不客气。”顾延之说。
两个人走出法院,阳光很好。
陈老板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顾延之说了声“好”。
吃饭的地方在波士顿市中心的一家中餐馆。
陈老板带了几个人,都是他在波士顿的朋友。
顾延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椅子。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老板站起来说。
“周老,您来了。”
顾延之也站起来。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空椅子上坐下来。
陈老板给周远山倒了一杯茶,周远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顾延之。
“你是顾延之?”他问道。
“是。”顾延之说。
“我听说过你。国内的大律师,怎么跑到波士顿来了?”
“想换个环境。”顾延之说道。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菜一道道端上来,大家边吃边聊。
席间有人提到深蓝科技,有人提到桑柠。
顾延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周远山注意到了。
“你认识桑柠?”周远山问道。
顾延之沉默了片刻。
“认识。我们是朋友。”
周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吃完饭,大家散了。
顾延之走到门口,周远山叫住了他。
“顾律师,等一下。”他说道。
顾延之停下来,转过身。
周远山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你觉得桑柠这个人怎么样?”周远山问道。
顾延之看着他。
“很好。”
“怎么个好法?”
“坚韧,聪明,正直。不卑不亢。”
顾延之顿了顿。
“她在傅家那三年,谁都不把她当回事。她没有抱怨过任何人。
她离婚后一个人去了美国,把孩子生下来,把公司做到现在的规模。
我见过很多人,像她这样的,没见过第二个。”
周远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延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会不会传到桑柠耳朵里,也不知道传到了对她有没有意义。
他只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
两天后,周远山约桑柠吃饭。
一家安静的日料店。
榻榻米,推拉门,墙上挂着一幅字。
宁静致远。
桑柠到的时候,周远山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放着一壶清酒,没有喝。
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桑柠坐下来。
服务员进来倒茶,退出去,拉上了门。
周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叫你出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他说道。
桑柠点了点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周远山问道。
“只有一个姐姐。”桑柠说。
“亲生父母呢?”
桑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我是弃婴。”
周远山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小就在桑家长大?”
“七岁被收养的。之前一直在孤儿院。”桑柠说道。
周远山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枫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在风里颤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桑柠。
“你恨他们吗?”他问,“你的亲生父母。”
桑柠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不值得。”
周远山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桑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周老,您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想问我这些吧?”桑柠说道。
周远山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桑柠说。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棵枫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跟你亲生父母,还有联系吗?”他问道。
“没有。也不想有。”桑柠说。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寿司放进她碗里。
“吃饭吧。”
桑柠说了声“谢谢”,低头开始吃。
她不知道周远山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亲生父母,也许只是好奇,也许不是。
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过去的事,她不想再提了。
她只想好好活着,带着念念好好活着。
吃完饭,周远山送她到门口。
夜风灌过来,她的围巾被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周远山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看着街对面。
“桑柠。”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如果有一天,你亲生父亲来找你,你会见他吗?”他问道。
桑柠看着他,停了一下。
“不会。”
她走了。
背影笃定。
周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家老婆的反常跟桑柠有关系。
可是,他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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