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如今的感情，她在抑制自己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有爱人孩子还有哥哥，她不能依靠芯片里强加的记忆。
周稚梨只要坚信，她就一定能重新爱上傅砚礼，好好照顾他们的家。
周庭初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第一次动手的。粥碗从他手里飞出去，不是摔的，是砸的。瓷碗砸在墙壁上，碎片四溅，粥水沿着壁纸往下淌，粘稠的白色的糊状物，像某种正在缓慢爬行的软体动物。傅斯安坐在对面，碗里的粥溅了几滴在脸上，他没有擦，抬起头看着周庭初，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在看一个病人一样的平静。陆景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手在发抖。
周庭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烧的红，像有两团火在眼底烧，烧得眼球凸出来，烧得眼眶发紧，烧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看着周稚梨，那个他叫了无数遍“妹妹”的人，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陌生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她害了你，是她让你变成这样的，是她让你躺在医院这么多年，是她让你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过去，失去了一切。那个声音不是他的，但他分不清了。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他所有的理智，大到把他的心变成了一个战场，每分每秒都在爆炸。
“哥。”周稚梨站起来，伸出手。“你看着我。我是梨梨。”
“你不是。”周庭初退后一步，撞到了椅子，椅子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不是梨梨。梨梨不会害我。梨梨不会让我疼。你不是她，你是假的，你是那个人造出来的。”
周稚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知道仿生人的事。闻听溪告诉他的，在他脑子里种下那枚芯片的时候，顺便告诉了他——你妹妹被人替换了，你身边那个是假的，真的已经被关起来了。她不知道闻听溪是怎么说的，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专门挑最痛的地方捅。
傅砚礼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餐厅里的一幕。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庭初身上，那张扭曲的、被愤怒烧得通红的脸，然后落在周稚梨身上，她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人握住。
“周庭初。”傅砚礼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庭初转头看着他，那双烧红了的眼睛里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稻草断了。“你也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妹妹在哪里？你们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他退，她就进。他再退，她再进。他的背撞到了墙壁，退无可退了。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是把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哥，你听我的心跳。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我胸口听心跳，你说像小鼓在敲。你听听，是不是那个声音。”
周庭初看着她的手，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掌，看着她指尖微微泛红的颜色。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不要听，她不是真的，她在骗你。但他还是听到了。隔着她的胸腔，隔着她的皮肤，隔着她的血肉，他听到了那个心跳。砰砰砰，很快，很急，像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妹妹——妹妹——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他说你不是真的——他说你是假的——我不信他——但我不信他的时候——头就会疼——疼得像要裂开——”
周稚梨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她。他不敢抱，怕抱了就会信，信了头就会疼。
“哥，你会好的。那个声音会消失的。我保证。”
周庭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所有的害怕和痛苦都哭了出来。他哭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停，它还在说——她在骗你，她在利用你，她不是真的，你被她骗了。但他不想听了。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肩窝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那声音比脑子里那个声音大。
那天之后，周庭初的发作越来越频繁。不是在特定的时间，不是被特定的场景触发，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能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把碗摔了，可能是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把遥控器砸了，可能是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突然蹲下来抱住头，说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每一次发作，他都像变了一个人。
他看周稚梨的眼神从依赖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敌视，从敌视变成了仇恨。那种仇恨不是他的，是他脑子里的那个人的，但他分不清了。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绪、哪些是被植入的情绪。
周稚梨开始睡不好。每个夜晚都被周庭初的惨叫声惊醒，披着外套赤着脚跑过走廊，推开他的房门，看到他蜷缩在床角，抱着头，用拳头砸自己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砸得咚咚响。她冲过去抱住他，把他的手从头上拉开，握在手心里。他的手上全是汗，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
“哥，我在。我在这里。”
周庭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恨意。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把她推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被推得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角上，眼前黑了一瞬。
“你不是我妹妹。你是假的。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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