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有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天真的快亮了，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笔涂上去的。她松开他的衣角，转身走上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砚礼。”
“嗯。”
“汤好了。你喝了吧。别浪费。”
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
傅砚礼站在玄关，看着楼梯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厨房，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排骨冬瓜，飘着葱花。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一碗喝完，又盛了一碗，又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关上灯，走出厨房。客厅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他走过去，关了那盏灯，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楼上的房间里，周稚梨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绳子。她把绳子贴在脸上，那些干了血的纹路蹭着她的皮肤，粗粝的，涩涩的。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她想起他说——“你好。是我不好。”他到最后都在说“是我不好”。他从来没有觉得她不好，从来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根绳子还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三天后，周稚梨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周稚梨，你想不想见陆司瑾？真的陆司瑾。不是整容的，不是换脸的，是你记忆里那个人。梧桐树下，白衬衫，笑起来眼睛会弯。”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些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亮的。她的脑子里在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陆司瑾。梧桐树下，白衬衫，笑起来眼睛会弯。她见过那个人吗？她真的见过吗？还是她的记忆在骗她？她分不清了。
她去了。一个人，没有告诉傅砚礼。
城东，那间会所，那条巷子，那棵槐树。她推开门，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包间的门开着，她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很短，下颌线分明，笑起来眼睛会弯。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司瑾？”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深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稚梨，好久不见。”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你没死？”
“没有。”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想。”
“不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想找我，你不想见我，你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
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过的？”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双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炉。陆司瑾的手不是这样的。陆司瑾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把手收回去，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不是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谁？”
那个人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暖变成了冷，从冷变成了空。
“我是闻先生造的。我是他按照你的记忆复刻的。”
周稚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被命运反复戏弄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荒诞。
“他造了你，为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你记忆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你自己美化过的。他没那么好，他没那么爱你，他没那么值得。”
“你闭嘴。”
“他从来没说过爱你。离婚那天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你抖了。他看你的最后一眼，眼睛没红，你红了。你记错了。你把他记成了你希望的样子。”
周稚梨捂住耳朵。“你闭嘴。”
那个人没有闭嘴。他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周稚梨，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玻璃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你不是他。你不配说这些话。”
她转身跑出包间。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跑得很快，快到自己绊倒了自己，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龇牙。她趴在那里，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陆司瑾，哭陈知远，哭那个被闻听溪造出来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假人，哭自己分不清真假，哭自己连爱过谁都不确定了。
一双皮鞋停在她面前。黑色的，擦得很亮。她抬起头，闻听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见到了。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周稚梨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你造了他，你满意了？”
闻听溪看着她，歪了歪头。
“我满意？我什么时候满意过？我造他，是为了让你清醒。你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你记忆里的他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他对你没那么好，你把他想得太好。你把他想得越好，你就越放不下。你越放不下，你就越痛苦。你越痛苦，阿礼就越痛苦。阿礼越痛苦——”他顿了顿，“我就越满意。”
周稚梨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你分不清真假，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爱和执念。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你还分得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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