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ICU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凝固了的雕塑。傅砚礼站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催促,没有安慰。他知道,这扇门她必须自己推开。
门开了。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滴滴,滴滴,滴滴,像一个人的心跳,又像一个人的倒计时。她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张床在房间的正中央,白色的被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那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张脸。记忆里的那张脸是暖的,有棱角的,笑起来眼睛会弯。这张脸是冷的,平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摊开的纸。
她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睁眼,睫毛一动不动。她伸出手,悬在他的脸上方,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碰他还是不敢碰他。她的记忆在脑子里打架——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对她笑的人,和这个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她的身体说,是。她的眼睛说,不是。她分不清了。
指尖落下去,碰到他的颧骨。他的皮肤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那根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那里,不敢动。
“司瑾。”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司瑾,我来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死水。但在看到她的时候,那潭死水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发出声音。氧气面罩里全是雾气。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放声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害怕、委屈、思念、恨意都哭出来的那种。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进去,流到他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上。那些伤疤有的是针眼,有的是刀口,有的是化学试剂灼烧后留下的斑痕。每一道都是他替她受的,每一道都是他替她还的债。
“你为什么不要我?”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哪里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我改。你说了我就改。你说了我就不恨你了。你说了我就放过自己了。”
陈知远看着她的脸,那些碎掉的、拼不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砸烂了又粘起来的表情。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无声的,他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哼,但她听到了。
“你好。是我不好。”
周稚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伸手捶他的胸口,捶得很轻,像怕捶重了会把他捶碎。“你不好你为什么不改?你不好你为什么把我推开?你不好你为什么让我恨你这么多年?”
陈知远没有躲。任她捶着,每一下都捶在他的心口上,每一下都捶在他已经快要停跳的心脏上。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快。
“你恨我,就不会想我。你不想我,就不会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想让你疼。”
周稚梨的手停在他胸口上,不动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不想让我疼,你让我疼了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疼。早上醒来疼,晚上睡着疼。吃饭疼,喝水疼。走路疼,坐着疼。呼吸都在疼。”
陈知远看着她,那层快要灭掉的光忽然又亮了一下,亮得很用力,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划燃最后一根火柴。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活着。”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你活着,我恨你。你活着,我怨你。你活着,我想你。你活着,我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想。你死了,我恨谁?怨谁?想谁?”
陈知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难看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咽下这辈子最苦的一口药。
“你恨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你没有死。”周稚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在这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换多少张脸,不管改多少次名,你都是你。我的手认得你,我的心认得你,我的眼泪认得你。”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忽然拉直了,发出尖锐的、持续的长鸣。陈知远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但那层光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保持着说“对不起”时的口型。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滑落,垂在床沿上。
周稚梨站在那里,握着他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看着他那张陌生苍白,还挂着泪痕的脸。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像亲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她把他垂在床沿上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不是陆司瑾。你是陈知远。你救了我的命,用你的命换的。我这辈子不会忘了你。不是那种忘不掉,是另一种。是你在我心里有一个位置,谁也替不了。”
她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她走在那条走廊里,背影很瘦,很直。傅砚礼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傅砚礼。”她叫了一声。
“嗯。”
“他死了。”
“我知道。”
“他死之前说爱过我。”
她看着他,“不是因为我爱他他才爱我。是他自己爱我。他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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