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爱。是——”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找那个字,但找不到,低下头看着自己贴在手心里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是他在,我就不怕死。他不在,我连绳子都不想编。”
监控室里安静了。
闻听溪看着屏幕,看着她的手,那些红痕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她的手指,隔着冰凉的屏幕,一道一道地划过那些红痕。
“好。”他说。
扬声器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慢条斯理的调子,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发出的声音。
“我让他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的那根绳子,编完它。编完了,我让你见他。每编一圈,我让他多活一天。你不编,他今天就死。”
周稚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绳子,看着那些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密密的,像一个人的掌纹。
“我编。”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满意又不像满意的声音。然后铁门滑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惨白色的,照在傅砚礼的脸上。他看着玻璃墙里面的她,看着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那光不是为他亮的,是为他的命亮的。
“走。”陈知远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没有动,看着玻璃墙里面的她。
“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你活着,我才能编完。”
傅砚礼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记忆,不是过去,是未来。她把自己所有的未来都编进了那根绳子里,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是他多活的一天。
他转身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陈知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
“你相信她?”陈知远的声音很低。
“不信。”傅砚礼的声音也很低。
“那你还走?”
“她让我走。”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走廊尽头的铁门滑开了,外面是那条向下的楼梯,灯光还是惨白的。他们走上去,身后那扇铁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座坟墓终于合上了盖子。
监控室里,闻听溪看着屏幕上周稚梨的脸。她低着头,把那根绳子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编,只是握着。
“你骗他。”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
“没有。”她抬起头,看着摄像头。“我骗的是你。”
闻听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周稚梨把手里的绳子举起来,对着摄像头,让那盏小小的红灯照在绳子上。“这根绳子,不是你给我的那种。我自己换过了。你给我的那根,我拆了,用这里的材料重新编了一根。塑料丝是你给的,但线头不是。线头是从我毛衣上抽的,药膏管的盖子是我从垃圾桶里捡的,餐盒的卡扣是我从送饭的餐盒上拆下来的。”她顿了顿,“你给我的那根,有毒。这根没有。”
监控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的细微声响。
闻听溪看着屏幕上那根绳子,看着那些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的纹路,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慢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样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来送饭的时候。你把饭放在窗口,我假装拿饭,把你给的那根绳子掉在地上,用脚踩住,把这根换上去。你每次只开窗口,看不到地上。你看了那么多监控,但你看不到脚底下。”
闻听溪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神情。
“你学会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学会怎么骗我了。”
“你教的。你教我看监控,教我听声音,教你关上门之后在外面站多久。你每次送饭,都在门口站四十三秒。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三秒。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六十秒。第二次,五十五秒。第三次,五十秒。你在慢慢缩短时间,因为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在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闻听溪见过的最不像周稚梨的笑容,不是温柔的,不是胆怯的,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像刀锋一样的笑。“你教我看监控,我就看监控。你教我听声音,我就听声音。你教我数数,我就数数。”
闻听溪看着她。屏幕上的她坐在那张灰色的软垫上,手里握着那根她自己编的、没有毒的绳子,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是站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第一次来送饭的时候。”
闻听溪摇了摇头。“不可能。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是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手记得。我站在玻璃墙前面,傅砚礼把手按在玻璃上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
不是你那种快,是那种很久以前就有过的快。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但我的心脏记得。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骗我。
你说的那些关于‘记忆被格式化’的事,关于‘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的事,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的事,都是假的。”
“你根本没有清除我的记忆。你在给我注射一种药物,让我暂时无法调取记忆。每次你来送饭,你都在饭里下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吃了那些饭,就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没有吃。你把饭放在窗口,我假装吃,其实倒进了马桶里。你每次来收碗,看到的空碗,是空的,但我没吃。”
闻听溪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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