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而过，裴府侧门，一架青幄小车静静停驻，样式朴素，却自有清贵气度。
谢韫仪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褙子，内衬月白交领襦裙，乌发绾作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缠丝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素净得如同雨后新竹。
她在兰香的搀扶下从容下了马车。
比起三日前初次登门时的沉寂，今日的裴府侧门，气氛明显不同。
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远远瞥见谢韫仪，立刻如受惊的鸟雀般缩了回去，显然，程氏并未打算悄无声息地了结此事。
引路的婆子换了一个，不再是上次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而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活泛的中年妇人，自称姓钱。
钱嬷嬷脸上堆着过于殷勤的笑，话语却绵里藏针：“少夫人可算来了，老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哎哟，最近这天突然热起来了，这大热天的，您一路辛苦，快里面请，里面请。”
谢韫仪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跟着钱嬷嬷向府内走去。
沿途所见，下人们虽垂手肃立，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谢韫仪恍若未觉，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东跨院的花厅内，此刻厅中气氛凝重如铁。
程氏端坐于上首主位，头戴赤金点翠簪，身穿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面色肃穆，嘴角紧抿，眼神冷毒，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而在她身后的紫檀木嵌百宝花鸟屏风之后，裴璟正屏息凝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程氏得知谢韫仪上门，早已严令他躲在此处，不得露面，更不得出声。
程氏的原话是：“让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最好，一个寡妇要和离，说破天去也是她没理，你若是出来，让她知道你还活着，她更有说头了！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仔细听，仔细看，看看你这好妻子是如何逼迫你母亲，如何不把我裴家放在眼里的！”
裴璟心中矛盾挣扎，既想看看谢韫仪如今究竟是何模样，究竟还记不记得他，又隐隐觉得母亲此举不妥，更怕自己被谢韫仪发现，场面会无法收拾。
他只能透过屏风缝隙，紧张地望向门口。
谢韫仪对程氏屈膝一礼，姿态标准，语气平稳无波：“儿媳见过母亲。”
她神色不变，自行寻了旁边一张椅子坦然落座。
程氏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也不叫起，只拖着长音道：“谢氏，你来了。三日期限已到，想必你是想清楚了？”
谢韫仪抬眸迎上程氏逼视的目光：“三日之期，是给裴家思量如何妥善了结此事的时间。不知母亲考虑得如何了？我上次留下的和离书，想必母亲已看过了。”
“和离书？”
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谢氏，你倒是心急。怎么，攀上了宫里，就迫不及待要甩开我裴家了？”
“母亲此言差矣。”
谢韫仪神色不变：“和离之事，无关其他，只关乎我与裴璟婚姻实情。夫君早逝，我空守其名，于裴家，于我，皆无益处。早日了断，各自安好，方是正理。”
屏风后的裴璟心头猛地一刺，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喉咙。
在她心里，他果然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一个各自安好！”
程氏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也惊得屏风后的裴璟一颤。
“谢韫仪，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我问你，你嫁入我裴家四年，可曾尽到一日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我儿离家在外，生死……下落不明，你可曾忧心过一日？可曾在佛前为他祈福过一日？你没有！
你只顾着自己回陈郡逍遥，攀附宫闱，如今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跑来逼迫婆母，要弃我裴家而去！你这等不孝不贤、无情无义的妇人，有何脸面提和离？！”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谢韫仪只是静静听着，等程氏发泄完，才开口。
“母亲说我未尽妻责、媳责，敢问我与裴璟，可曾拜堂成亲？可曾有过一日夫妻之实？裴璟于大婚当日请旨戍边，当时我二人连堂都未拜完，他可曾将我这个裴家新妇放在眼中？
他离家四载，音讯全无，是生是死，我皆不知。我回陈郡，亦是遵裴家、谢家族中之意，何来逍遥之说？至于入宫侍奉太后，教导皇子公主，是太后恩典，亦是陛下旨意，母亲此言，是对太后与陛下不满么？”
她句句在理，条分缕析，将程氏的指控一一驳了回去，噎得程氏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屏风后的裴璟听得心绪翻腾。
他心中懊恼不已，一想到自己四年前做的混账事，裴璟就心中酸痛，他透过缝隙，努力想看清她的面容，却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端庄清冷，背脊挺直，如寒梅傲雪。
“你……你强词夺理！”
程氏喘了口气，知道在孝道上压不倒谢韫仪，立刻转换了方向。
“好，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那我问你，你嫁入裴家四年，一无所出，七出之条，无子为首，我裴家未曾以此休弃你，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想和离，拍拍屁股就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终于图穷匕见了。
谢韫仪心中冷笑，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淡淡道：“无子？母亲此言，更是荒谬。我嫁入裴家，夫君便离家，四年未归。这无子之过，难道要归咎于一个独守空闺，连夫君面都未见过的女子身上么？若按母亲所言，天下征夫戍卒之妻，皆可因无子被休弃了？此等道理，说到御前，恐怕也无人肯认。”
“你！”
程氏被堵得胸口发闷，她投鼠忌器，怕谢韫仪到皇帝面前告她一状，只能强压着怒火，便干脆耍起了无赖。
“哼，好一副伶牙俐齿！”
程氏阴恻恻地笑了：“谢氏，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想和离，可以，但条件，得按我裴家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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