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孙家老宅,青砖灰瓦的庭院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竹那是一张张被灶膛烟火熏黄的脸,被山风刮出皴裂的脸,被丈夫巴掌扇出淤青却强笑着摆饭的脸。
她们自己也曾被塞进粗粝发硬的麻袋、蒙住头颅,被人粗暴地拖拽进山里,耳朵被麻袋勒得嗡嗡作响,嘴里塞着臭烘烘的破布团。
脚踝被粗糙麻绳死死勒住,勒出血痕,一路拖行时磨破皮肉,渗出暗红血珠。
喉咙因拼命呼救而嘶哑发痛,咳出来的全是带铁锈味的浊气。
如今却帮着男人锁紧院门、抡起木棍打人、往新来女子脸上啐唾沫,唾沫星子飞溅在对方冻得发青的颧骨上,结成细小而冰冷的白点。
淋过雨的人,没撑伞,反而撕了别人的伞。
伞骨断裂的脆响犹在耳畔,雨水顺着她自己湿透的后颈往下淌,可她转过身,却一把扯下旁边姑娘怀里那把仅存的油纸伞。
狠狠掷在地上,用鞋跟碾碎伞面,任雨水浇透那姑娘单薄的肩头。
自家男人和儿子全进了号子,手铐咔嗒一声锁死时,她们站在派出所门外攥着皱巴巴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三枚煮硬的鸡蛋、两块晒干的红薯片,还有半张被汗浸软的冥币。
她们盯着那扇关紧的铁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不松劲,指节泛白,却没掉一滴泪。
她们不怪自己当年点头答应打人,反倒把火全撒在孙繁星身上,仿佛只要骂得够狠、啐得够响,就能把那扇门重新推开,把自家男人从牢里拽回来。
“扫把星!断子绝孙的东西!”
声音尖利得劈开空气,像锈刀刮过青砖。
“早该把你沉塘!活着就是祸害!”
个穿蓝布衫的老妇猛地向前一步,枯枝般的手直直戳向孙繁星鼻尖。
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弯弯曲曲,如一条僵死的蚯蚓。
“……”
更多咒骂堵在喉咙里,化作粗重喘息、翻滚的眼白和咬紧后槽牙的咯咯声。
恶毒的话像刀子一样甩过来,刀刃翻着寒光,刮得人脸皮生疼。
孙繁星静静听着,睫毛未颤一下,忽然问。
“你们当年也是被捆着抬进山的,真的一点都不恨?”
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般的喧嚣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几个女人顿时愣住,嘴唇翕动几下,眼神闪烁躲闪,仿佛被猝不及防掀开了箱底最不敢示人的破棉絮。
接着翻起白眼,扯着嗓子嚷。
“娃都生仨了!还恨啥?恨能当饭吃?”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年轻媳妇突然扭过头去,飞快抹了一把眼角,又立刻挺直腰背,把扫帚柄往地上狠狠一顿,震起一蓬细灰。
景荔静静伫立在村口的黄土坡上,目光久久凝望着那几个渐行渐远的、佝偻瘦小的背影。她们裹着褪色的碎花头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一步一颤地踩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像几株被山风压弯了腰的老松枝。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却沉重,仿佛带着山间晨雾的凉意,缓缓飘散在空气里,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孙繁星低声说道。
“走吧。她们的骨头,早就长成了山里的石头。硬,冷,凿不开,也化不动。”
孙繁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脚步缓慢却坚定,与景荔并肩而行,一步一步踏出那道歪斜低矮的村口石门。
她原本是想拉上所有人的。拉着王婶、李嫂、张婆婆,还有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却透着怯意的年轻媳妇。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安置顺序、问好了县里妇联的临时住所、连火车票都提前查好了班次。
可人家只是低头搓着手,慌乱地摇头,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有人转身就往灶膛里添柴火,灶火“噼啪”一响,映红了她枯槁的脸。
她们宁可守着那口黑黢黢的铁锅、哄着哭闹不止的娃娃、听着男人醉酒后的咒骂,也不愿伸出手,去碰一碰那扇敞着的、通向山外世界的门。
返程路上,山风忽然卷起,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拂过车窗,也掠过孙繁星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
风有点凉,沁入衣领,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苍翠山岭,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低低说了一句。
“我以为……她们和我一样,做梦都想逃出去。
梦里都有站台的广播声,有绿皮火车喘着气进站的轰隆声,有身份证上崭新油墨的气味。”
景荔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楚,像山涧里一颗石子落入清潭,涟漪一圈圈散开。
“你递过手了。指尖伸得那么直,掌心朝上,连指甲盖都透着光。
可她们自己松开了,一根指头都没搭上来,连衣袖边儿都没擦着。”
孙繁星真没料到,全村上下,老老少少加起来三十七口人,竟没一个肯跟她们一块儿走的。她原以为总会有谁,在某个瞬间抬眼、犹豫、迟疑地迈出半步。
结果没有,一个也没有。
连那个常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夜里偷偷抹泪的陈二丫,也只是把脸埋进围裙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抬头。
路上,车载广播正放着晚间新闻联播的录音回放,女主播字正腔圆、节奏平稳。
“……
近日,警方持续开展‘净网2024’专项行动,又成功揪出一伙长期盘踞在西南地区的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团伙。
据悉,该团伙以务工介绍为名诱骗外地妇女,涉案范围横跨四省。
在邻省公安厅统一部署下,已于上周破获三处隐蔽窝点,现场解救被困妇女二十七名,其中六人身份已核实,今日上午已由专车护送,平安返回原籍。”
景荔侧过脸,目光沉静而锐利,久久望着后视镜里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村子。灰瓦屋顶、歪斜篱笆、屋角飘着的一缕淡青炊烟,都渐渐融进黛青色的山影里。
她转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孙繁星说。
“牛家那几口子,早和人贩子穿一条裤子了。牛大柱收钱引路,牛婆子打掩护、灌迷药,连他们十四岁的儿子都在村口望风。我已让汤律师盯上这事儿,证据链正在闭环。
喜欢窥入皎月请大家收藏:(m.20xs.org)窥入皎月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