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记得当时冷汗涔涔，连声应是。
王子腾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愣是让他半边身子都僵住：“你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实在不行……娘娘那也一直惦记着府里的事。”
贾琏听了身子一颤，耳边又传来一声轻笑：“我们王家的闺女再不好，那也是明媒正娶得正房奶奶，你的那些花花肠子也该收一收了！”
父亲则是更直白，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混账东西！你的脑子呢？！王家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休妻？往后咱们贾府在朝中的差事还要不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想到此处，只觉得有人把铜钟罩在头上猛敲，耳中一片蝉鸣声……闭上眼睛，一阵眩晕。
贾琏脚步虚浮地一步步走出，心思不属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伸到门前的手顿住。
“心里头干干净净，夜里睡的也安稳。”平儿方才说的话，又在耳边回想。
他何尝不想要这份干净，这份安稳。可自己是荣国府的长孙，却想要的得不到，活的如此憋屈……
一旁的小丫头战战兢兢掀起了帘子，贾琏回神后径直踏进了屋内。
听见动静的平儿迎了出来：“……二爷，奶奶在屋里等您……”
“累了，叫水洗漱。”
贾琏头也不抬，声音平淡。
平儿怔愣在原地。
榻上的凤姐早已听见动静，将脸偏向窗棂处，神色莫名。
帘子一掀，贾琏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俩人都未出声，贾琏自顾自的脱下外袍，进了洗漱的隔间。
不多时，里头哗哗的水声响起……
夜深了，贾琏一切收拾妥当，径直在临窗的小榻上歇下，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凤姐在床上转辗反侧，听着那呼吸声，只觉得心酸，五味杂陈。
长出一口气后，也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贾琏照旧上朝，回来皆是与凤姐分榻而眠。平儿几次想从中说合，却都被贾琏淡淡挡了回去。
他再不提休妻二字，也不提其他，更是将她与凤姐当成了摆设，客气而疏离。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过着。
……
腊月三十，天色未明，探春便已起身。
整个荣国府内上下灯火通明，廊下挂上了琉璃绣球灯，檐前的茜纱都换了新的，院中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通道。
探春今日也是打扮的十分鲜亮，穿着件大红牵牛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配着月白色百褶裙。
头上戴着一只攒珠累丝金凤，发髻边插着几朵宫制杏花。饰物简洁大气，愈发显的整个人利落，行动间顾盼神飞。
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手捧账册，一桩桩事吩咐着。
“昨儿吩咐的赏封可都备齐了？”
一旁的香菱忙回道：“各房各院的都已分派妥当，老太太、太太们额外赏的也一并封好了，用的都是全新制的红套封，三姑娘放心。”
探春点点头，又转头看着李纨：“大嫂子，今日厨房那边就拜托你了，要格外仔细些。老祖宗虽说不必太奢，但年节礼该有的体面还是不能少。”
李纨应声：“你且放心，一会子我就去亲自盯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笑声，只见宝玉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撞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暖炉，笑道：“三妹妹这般早便理事，真是比琏二嫂子那时还要勤勉些。”
探春笑着：“二哥哥来了，且先别说风凉话，今日事多，你若是实在闲着，不如去帮衬着写几幅对联。”
宝玉笑着凑近：“我刚进来，就赶我走。我字丑的很，别糟践了那些红纸才好。我听说今晚可是有西域来的烟火？”
探春笑着摇头：“就你耳朵尖！”
屋内一阵笑闹声响起。
……
一日的忙碌，转眼间天色渐暗。
大观园内各处已是张灯结彩，顾恩思义正殿内摆开数十桌宴席，主桌上铺着绣金线大朵牡丹花的毡毯，设着鎏金椅搭。
贾母首坐，邢、王两位夫人分坐两侧。其余姐妹都按序排位，桌上摆的都是山珍海味，丫头们穿花蝴蝶般往来伺候着。
对面搭的两层戏台子上正演着【八仙庆寿】，贾母看的欢喜，笑的更是见牙不见眼，直嚷着叫鸳鸯撒着铜钱。
数月来难得的开心欢畅一回。
忽见林之孝家的匆匆从外头进来，凑在探春耳边低语。
探春听后眼神一亮，起身走到贾母身边，轻声道：“老祖宗，外头有客到……”
贾母正看戏看的入神，随口应着：“这大年夜的，是哪家来了？”
探春声带喜色，声音压的极低：“是邬海将军，为了避人耳目，已从角门进府了，如今在东厢暖阁候着。”
贾母手中的酒杯一顿，眼神中闪出一丝精光：“快，三丫头。”说着忙唤鸳鸯寻来自己的乌木拐杖吩咐：“你们先玩闹着，我同三丫头一同去，谁也不用跟来。”
众人正欢畅淋漓，见贾母和探春均是面带喜色，也就都继续看戏并未多想。
探春扶着贾母离开正厅，穿过游廊往东边厢走去。
透过灯笼光里那细碎打着旋的雪花，俩人瞥见书房内烛火前，一挺身而立的人影映在窗前。
探春推开门，屋内的炭盆烧的正旺。旁边圈椅侧，一高大身影背门而立，一身玄色劲装，未着官服。
身旁站着的人，眉目英挺，同样打扮，正是邬明。
俩人眼神对上，皆是心有灵犀点头。那邬海将军转身，见是贾母，抱拳：“老封君，深夜打扰，实在冒犯了。”
那邬海将军约莫五十上下，三缕长训，眼中精光内敛，打眼一瞧就是武艺精湛的高手。
贾母笑着还礼，神色郑重：“将军客气了，我们可是日日盼着，哪来的打扰一说。”
邬海目光扫过探春，贾母会意刚要张口。就听邬明道：“这就是贾府三姑娘。”
邬海听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轻点头：“既是老封君身边最妥当的人，我便放心了。”
再无顾虑之后，邬海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开门见山道：“老封君，前日已见过北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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