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听着慢慢红了眼眶，带着鼻音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着别过脸去。
探春示意，侍书退了出去。
屋内静了下来，只闻炭盆的噼啪声。凤姐低声问着：“你当着三丫头的面讲，我提的事，是哪里对不住你？”
平儿擦了擦眼角，再一抬头，眼中又是布满水光：“我是自打跟着奶奶从王家过来的，情分自然不同，只怕更胜亲人。只是，这妾室的名份平儿不能受。”
“为何不能？”凤姐的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凌厉：“难道你是怕我往后还跟之前一样不能容人，经次一事你还信不过我？”
平儿摇头：“不是信不过：“方才也说了，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若是为妾，就变了味。第二更不愿因为我叫你们二人再生嫌隙。”
这话一出，凤姐猛地支起身子，声音颤着：“你这是记起从前的事了？”
平儿跪下：“既奶奶提起，那我也就不避讳什么。那些事……若是真成了姨娘，往后不会少。情分难长……到那时只怕今日的恩情，就变成来日的怨怼。”
平儿说的一字一句，叫探春心里佩服。
凤姐眼睛发直，显然是在回想之前的事。脸色也沉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探春见状连忙扶起平儿，轻声劝慰：“好姐姐，快起来说话。”又看向凤姐：“二嫂子，平姐姐这些话，虽然直了些，可终究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情分着想，难得一片真心，叫我这个旁人羡慕的紧。”
凤姐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呆呆道：“我本想着……这样能弥补你一些往日受过的委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平儿止不住哭出声：“奶奶，我不委屈，跟在奶奶身边，见识了，也学了本事。现下看，叫我比旁人多知道几分道理。姨娘身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个香饽饽，但在我这就是烫手山芋，最怕的是将咱们的情分烫坏了。”
探春暗暗点头，平儿果真是通透，竟是连她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想到此轻叹一声：“二嫂子，平儿难得。说的话也是情真意切，你们二人这些年经过不少事，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要，也是求之不得的。既然都是最信重之人，那你就该承了她这份情才是。”
凤姐依旧呆呆带着将落不落的眼泪瞅着平儿：“枉我觉得自己精明，却原来我才是那个最糊涂的！平儿待我这份情，我怎么能还的清！”
话落，用手捂嘴低泣起来。
“奶奶快别这么说，咱们日子好好过，比什么都强！”又有心劝慰着逗趣：“若是奶奶觉得亏欠，你应我一件事可好？”
“莫说一件，就是十件也是有的。可……今日不同往日，你要是想要那些头面细软的我可是再拿不出了。”
探春听了爽朗大笑出声。
平儿也是破涕为笑：“我要哪那些劳什子做什么！我只求奶奶从今往后，但凡有事，一起商量着办。若是过两年，奶奶还是如此疼我，那我便自梳不嫁，一辈子陪在身边伺候。咱们主仆清清白白，任谁也说不出闲话来，你看可好？”
凤姐怔怔听着，忽然从炕上一步跨了下来。哭着一把搂住平儿：“我的傻平儿！你这般为我，倒叫我难为情，叫我如何报答!”
探春在一旁看着，竟鼻头一酸，看出了眼泪。
见主仆二人，此时更胜姐妹，抱在一处哭着。连忙起身躲到外间，瞅着窗外发起呆来。
有多少这样的深宅大院里，为了个姨娘身份闹的头破血流。却偏偏有平儿这样心思澄明，这份大智慧叫她都要高看一眼。
良久后，俩人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
凤姐不好意思边拿帕子替平儿擦泪边道：“叫三丫头见笑了。”
探春转身带着笑：“二嫂子哪里的话，最难得深宅大院里的这份真情。平儿姐姐这份见识和胸襟，怕是许多男子也不及！”
“三姑娘你是个读书人，就别取笑我了，我不过是想守着本份过日子罢了。”
“好好好！”探春走过去将两人拉起身：“话都说开了，怎地还跪在地上，这可离大年夜还有几日呢。”
“三丫头可愈发没大没小了。”
“就是……”
探春大笑：“行了，玩闹一回也就罢了。既然这事已经说开，二嫂子可不能偷闲，也帮我理理这年下的事。”
凤姐听了，看向探春的眼神神色复杂。
三人又在一处说了会话，探春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平儿送了出来，走到院门处，亲手替探春系紧兜帽：“今日多谢三姑娘。”
探春静静瞧了她半晌：“平姐姐，你可曾有一丝后悔？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平儿一笑，在雪光的映照下，有着说不出的清明：“三姑娘难道忘了自己方才说的，在这深宅大院，最难得的是什么。”
这话将探春说的也是一愣。
“最难得的还是那份自在，若是应了，往后便终日揣摩心意过活。今日怕得罪，明日怕失宠。如今这般，心里头干干净净，夜里也睡的安稳，这份自在，就算是给我个夫人，我也是不换的。”
探春听后，瞅着那恬淡轻快的笑意，竟也觉得心情舒畅许多：“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去回老祖宗，这件事从今往后再也不提。”
平儿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探春望着那缓缓关上的院门，轻叹着。
或许那份不肯委曲求全的骄傲便是这世上的骄傲吧。
“姑娘，仔细脚下。”侍书提醒着。
探春回过神，微微一笑：“走吧，还有好些事要忙。”
主仆二人搀扶着消失在小径尽头。
“咔嚓”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落下后，贾琏的脸从假山后探出。
方才平儿与三丫头说的话，听的一字不落，此时耳中更是嗡嗡叫嚣着。
平儿恬淡平和的说着誓不为妾的话、方才下朝之后王子腾那带着怒气却字字如刀的打压和父亲怒斥时唾沫横飞的嘴脸，轮番在脑海中转换着。
“不贤不孝，擅妒刻薄……哼哼！满京城都知道你们贾家靠的是什么，难道你忘了？！休妻？你要休我王家的女儿？贾琏，你是昏了头，还是嫌脑袋上的帽子太沉，想要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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