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薛清河跪在妖巡一众司直间,只觉得如鲠在喉。
昨日放跑妖狐后,他便自知今日难逃责罚。可还没等他主动请罪,妖巡总司正张彧竟先他一步开口,将失职之过尽数推到他身上。
“你倒是惯会推脱。”好在天后并不是听信谗言之人,她一把将手中奏折甩到张彧脸上,目光掠过一众两股战战的司直,最终落在了队伍末梢的薛清河身上:“薛清河,你自己说,朕要听实话。”
“是。”薛清河颔首答道:“臣昨日与弘远大师房中发现妖狐踪迹,一路追至北邙山。途中恐是妖物的调虎离山计,遂命元渡返回寺中戒备,不料还是中了贼人暗算,丢了佛珠。”
“佛珠丢了事小,左不过太平那丫头闹上一阵罢了。可弘远是专为我编译经书的高僧,你来告诉朕,”话至此,天后语气陡然冷下来:“他的死究竟是普通的妖物作祟,还是朝中有人不愿见朕临朝称帝,借此示威?”
殿内顿时一片静谧,张彧等人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薛清河思索片刻,挺直脊背朗声道:“回陛下,弘远大师死状疑点颇多,并非人类能做到,且臣亲眼见到那妖狐从现场逃逸,理应是妖物作祟,然而……”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恭敬高举过头:“臣欲伏妖时,被一女子所拦,妖怪趁机脱逃。那女子离开后,遗落了此物,而后在弘远大师的密匣中,搜出了一模一样的令牌。”
天后未动,只是扬了扬指头。身边女官立刻会意,上前拿走薛清河手中令牌,呈到了她面前。
“现场虽有妖物,但臣疑心是这持令牌者借妖行凶,一手策划,请陛下允我将功折罪,带兵彻查苍梧坊。”薛清河一鼓作气说完了自己的推断,垂头听候差遣。
然而天后迟迟没有表示,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发现天后在见到令牌时,与身边女官交换了眼神,面上惊恐一闪而过。
她这是……在害怕?
薛清河有些讶然,然而还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系,只见那女官挑走了两只令牌中成色稍新的那个,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接着天后对张彧耳语一阵后便屏退了众司直,独独留住了薛清河。
不一会儿张彧便带了十几个伏魔都尉在殿中搭建了个复杂的阵法,而后侍女们搬来了大大的屏风,以天后为中心在殿中围出一圈空地来。
做完这些后,众人皆散开,殿中除了侍女们外,只剩薛清河与天后二人。
薛清河不明白这到底是何意,他跪坐在天后脚下,只觉得浑身长草度日如年,正神游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濯之啊……”
他猛地回神,垂首道:“臣在。”
“这里没外人,你与朕说实话,昨日北邙山中,这令牌当真是那女子遗落,而非你……”天后说着,顿了顿才接着道:“从别处得来?”
“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天后不语,目光却死死盯住他的脸,似乎想要从他眉宇间看出谎言的痕迹。
薛清河被盯得冷汗直冒,可他确实没说谎,于是咬牙挺起脊背,抬手立誓道:“臣若有半字虚言,定要受五雷……”
“痴儿!”他誓未发完便被天后打断,此时女人冷峻的眉宇稍稍松懈,露出一丝温情的笑来:“也是,你从小跟着令月厮混,她骄纵,每每犯错总要你去顶罪。可你宁愿被她罚跪碎瓷片也要捧着罪证来寻朕,又怎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
她说着叹了口气,将手中最后一块令牌掷回薛清河怀中:“若是妖狐犯案,诛杀了便了事,可若真是她在背后推手,我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去应对。”
薛清河不解,接过令牌后忍不住追问:“陛下如此忌惮此人,她究竟是何来历?”
天后张嘴欲答,下一刻只听宫门被叩响三声,先前出门的女官推开屏风步履匆匆地进来,低声道:“陛下,人到了。”
薛清河猛回头,发现昨夜少女正站在廊下。
她今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留仙裙,梳着繁复的望仙髻,发间插满黄金珠玉,颈间赤金璎珞镶着九色宝石,在阳光下闪得刺眼。那柄拦下薛清河的金玉如意此时被她随意抱在怀中,竟显得朴实无华起来。
褪去山中夜雨与荒坟,此刻的她瞧着不过是个富足骄矜的贵女,很难与妖魔二字挂上勾。
或许她只是个修炼有成的术士也说不定呢?薛清河暗暗腹诽。
女子迟迟不入门,直到天后道了声准进后,她才快步窜进殿中,径直站到了薛清河身旁,用那双诡异的紫金眼睨他:“我还疑今日上官舍人为何忽然登门,原来是你小子在背后偷偷告状。”
“不是告状,更谈不上偷偷。”薛清河冷哼一声:“妖女,你昨夜阻拦我缉凶,究竟是何居心?”
“濯之。”未等殷茵说话,天后先一步开口:“你先退下,我与她有事要议。”
薛清河一怔,只好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在经过那少女身旁时,只见她以袖掩唇,用气声咬牙切齿:“多嘴的王八,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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