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秋八月。
陇东秋高气爽,庆阳千山沟壑褪尽盛夏暑湿,塬地长风凛冽,满目苍黄沉阔。
两月之前,费书瑜下令全军闭营休战、整训兵马。
历经连年奔袭转战的庆阳战地,终于褪去仓皇飘忽的乱象,渐显雄镇根基气象。
内外十四营分守隘口、镇固城池,步骑轮训、军械规整、仓廪充盈,七万大军壁垒森严、军纪肃整。
固原杨鹤麾下苑攀龙、张应昌四部官军,仅敢在平凉、镇原外围遥遥游哨,窥无可乘之机,始终不敢近畔妄动。
战火暂歇,三军整肃,军中权责吏治亦随之彻底厘清。
此前军务繁冗,赵胜一身兼领数职,军纪稽查、流民招安、士绅对接、军中商采诸事尽揽一身,事务庞杂、权责堆叠。
直至靖边一战,苗氏族老苗苍沉稳缜密、处事公允,极合军中规制,深得费书瑜器重。
受命出任军中主簿,全盘重构军政庶务体系,与赵胜划清权责、各司其职,终结了此前一人多担、诸事混杂的乱象。
新规落地,分工井然。
赵胜专职总领全军军纪整肃、城防巡查、军规落地。
专一收拢随军流民、招安乡野渠帅,稳控兵源根基与地方秩序,深耕军务法度,不涉商贸粮财、士族应酬。
苗苍全权统筹军中采买、粮草铁器筹措、三边跨境商贸,兼管陇东乡绅、堡寨豪强、本土士族的安抚对接与礼仪维系;
扎根地方民政、调度物资人心,稳固大军立足陇东的根本。
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法度庶务各归其位,七万行伍运转井然、吏治通顺。
唯有一桩旧例始终未改。
当年蒲津婚约,由赵胜孤身游说、亲立盟约、全程见证,依古礼“媒礼既定、全程不移”之规。
后续请期择吉、大婚证婚全套礼制,依旧由正媒赵胜专属履职。
苗苍以宗族主事身份统筹士族舆论、稳控地方人心,绝不插手婚典礼制,公私泾渭分明。
权责既定、军政顺遂,那桩搁置一载、历经战火淬炼的蒲津旧盟,终于迎来礼成圆满之时。
这段姻缘缘起于崇祯三年秋,蒲津古渡的绝境立约。
苗氏本是延绥西路清涧老牌边地军户大族,世代盘踞乡堡、人丁繁茂、根基深厚,是陕北本土极具号召力的宗族势力。
崇祯初年,族长苗美首举义旗,为陕北乱局最早的大股义军酋首,纵横延绥全境,声震三边。
后遭洪承畴、杜文焕合兵倾力围剿,苗美殉难,宗族主干屠戮殆尽、精锐尽丧,几近灭族。
绝境无归,残存族老宗亲弃故土、渡黄河,流亡晋南蒲津堡寨避祸,全族事务尽由苗苍主持。
彼时费书瑜西归河东,兵马初成、战力渐盛,却无陕北乡土士族根基,立足飘摇。
赵胜慧眼察势,深知苗氏扎根延绥、底蕴犹在,且与榆林将门、洪承畴中枢结下死仇,是最牢靠的同盟。
遂亲赴蒲津流亡堡寨,孤身游说,终促成两姓生死相依的乱世盟约。
蒲津之约,从来不是寻常儿女婚嫁,是流亡望族与乱世雄主抱团存族、共图复土的立身之契。
当日六礼速成其四,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应完备,婚书落纸、聘礼交割,信义落定。
苗氏不负盟约,举族舍弃蒲津寄居之地,老幼相随、宗亲尽赴,千里随军转战山西、陕西、延绥、宁夏三边。
一载烽火,族中青壮编入行伍,或入骁骑冲阵,或随先登死战,浴血拼杀、屡立战功;
苗苍携族老随军辗转,安抚流民、襄理庶务、维系人心,全程无半分懈怠退缩。
一纸蒲津旧盟,换一载同生共死。
及至大军底定陇东、入驻庆阳,苗苍择城内吉地重建苗氏宗祠,漂泊经年的苗氏全族就此扎根庆阳,终结流亡岁月。
如今陇东大局稳固,费书瑜开立军府、割据一方,苗苍兼领宗族事务与地方治理,统筹庆阳粮赋、民生、堡寨安抚。
苗氏彻底脱离流亡窘境,与费书瑜军政共治,成为支撑陇东基业的核心士族同盟。
昔日六礼,唯余请期定吉、亲迎大婚两桩缺憾。
乱世立身,礼法即名分、信义即根基,军中体面、两族情义、三军人心,皆容不得半分潦草。
依大明礼制、兼合军中规制,蒲津旧盟的请期大礼,唯正媒赵胜可当。
盟约由他促成、由他见证、由他维系,加之身兼镇抚都司,通士族礼法、熟军营规制。
是唯一能兼顾苗氏延绥大族体面、适配大帅军政身份的人选。
七月末,秋声初至,军务大定。
赵胜摒绝一切额外俗务,轻车简从,仅携两名亲随、制式婚书、士族礼帖,不入蒲津、不涉晋地,径直前往庆阳新城苗氏宗祠,行请期定吉之礼。
此番礼制庄重肃穆,不摆兵仗、不事张扬。
苗苍早已提前联络陇东士族、安抚堡寨豪强,稳控地方舆情,扫清一切庶务阻碍,只留正统礼制交由赵胜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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