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我睁开眼。
目光落在脚下汞水。水面依旧浑浊，倒影不成形。但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银发之下，眉心血痣未褪，眼尾三道金纹隐现。左臂雷光微闪，映得袖口符咒残片泛出青白光晕。
我还活着。
陆九死了。
他求我杀他，我照做了。
他留下念珠，我收下了。
风又起，吹动我残破的袍角。远处岩壁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我未转头去看。那不是敌人，也不是援手。我只是站着，不动，不语，不思。
识海中的残音仍未停止。
“不必再救了……”
一遍，又一遍。
我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袖中念珠的棱角。血已半干，触感粗糙。那些刻字深深嵌入珠体，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我没有念出那三百个名字。
也没有试图唤醒更多记忆。
我只是等。
等这残音自然沉寂，等身体恢复些许力气，等下一个必须动手的时刻到来。
左臂突然一颤，雷光自肘部炸开一丝，灼得我肌肉抽搐。我皱了下眉，随即松开，任其自行平复。这种痛已经习惯。比起识海中百万亡魂低语，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远处，汞水边缘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形状像断碑。我记起半个时辰前，自己曾在那里倚靠过。那时雷螭未死，陆九未至，我还握着雷核，承受反噬之痛。
现在，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仍是沈无尘，活了七百九十六年，走过无数条由死者铺就的路。我听过的残音太多，多到分不清哪些是真相，哪些是执念编织的幻象。但我始终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听得见，就不会走绝路。
哪怕那路通向的是我自己。
夜更深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白月光，正好照在我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尘土被照亮，显出一道浅浅的鞋印，是我刚才踏出的。旁边还有一道，略小些，是陆九跪下时留下的。
两道脚印并列，相隔不过半尺。
我低头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落下，正正覆盖住那道属于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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