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年轻斥候补充:“小的曾冒险绕到他们侧后,发现他们运送粮草的车队,间隔时间很长,而且运来的多是肉干、奶制品,少见大批粮谷。这不像要长期围城攻坚的样子。”
林文清仔细听着,不时追问细节,并将关键信息在心中一一记下。斥候的描述,与李牧的军报和李牧本人的判断相互印证,初步勾勒出敌军“外强中干”的轮廓。
紧接着,林文清又在都督府旁的一处隐秘院落,秘密召见了三位在边境线内外皆有生意的商人。 这些商人消息极为灵通,为了自身利益,对北狄内部的动向往往比官方哨探更敏锐。
一位姓胡的皮货商低声道:“大人,小的上月还在北狄王庭所在的漠北草原贩马,王庭附近几个大部族今年水草丰美,并无大规模集结出征的迹象。可汗似乎更关注西边几个不听话的小部落,对南边……兴趣不大。左贤王此次出兵,颇有些……一意孤行的味道。”
另一位专营盐铁(官方默许的有限贸易)的张姓商人说得更直接:“左贤王此人,向来桀骜,与可汗不太对付。他这次南下,小的听闻,并未得到可汗的全力支持,调动的都是他自己的家底。他嚷嚷着五万大军,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借此机会捞一笔,或是……巩固他在部落里的威望。真要他拿自己的老本去硬啃雁门关,他未必舍得。您看他在关外扎营却不猛攻,就很能说明问题,他在观望,或者在等什么。”
第三位消息最灵通的商人,甚至带来一个关键信息:“小的通过特殊渠道得知,左贤王出兵前,曾与一些来自中原的‘朋友’有过秘密接触。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时间点很巧合,就在京城那场风波(指张太傅倒台)之后不久。那些‘朋友’似乎承诺,只要他陈兵边境,做出南下姿态,便可……便可让大周朝廷无暇他顾,他们则在京城便宜行事。”
“京城便宜行事!” 林文清心中一震,这与她和皇帝的猜测不谋而合!她不动声色地追问:“可知那些‘朋友’的身份?”
商人摇头:“对方极其谨慎,未曾透露。但小的感觉,能量不小,绝非寻常商贾。”
多方信息相互印证,林文清心中的判断越来越清晰。她再次站到沙盘前,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梳理:
第一兵力虚实:实际兵力远低于宣称,且无王庭精锐,仅为左贤王部族军。
第二后勤能力:辎重有限,以轻便驮马为主,难以支撑长期大战或强力攻坚。
第三作战意图:突破第一道防线后便攻势停滞,围而不攻,缺乏决战决心,明显处于观望状态。
第四内部矛盾:左贤王擅自行动,与可汗不和,动机在于私利(捞取好处、巩固地位)而非国战。
第五外部勾结:与朝中某些势力(“玄鸟”或其党羽)秘密联系,此次行动是精心策划的佯动,目的在于牵制边军,呼应京城阴谋!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牧:“李将军,现在您还认为,这是一场旨在灭亡我大周的大举入侵吗?”
李牧看着沙盘,回想林文清汇集来的各方情报,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抱拳道:“林大人明察秋毫,末将……惭愧!如此看来,此番边患,确实更像是一次大规模的武装挑衅,或者……正如大人所疑,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佯动!其目的,恐怕真如大人所言,在于牵制我边军主力,呼应京城之变!末将险些被其虚张声势所惑,误了大事!”
林文清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将军不必自责,狄虏狡诈,虚实难辨乃兵家常事。既然如此,将军当下的策略便需调整。雁门关险固,守军足矣。增援部队可暂缓出发,或秘密向京城方向靠拢,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加强对左贤王部的监视,若其真是佯动,一旦得知京城阴谋败露,其退兵速度恐怕会比来时更快。我们甚至可以……适当示弱,诱其深入,若能寻机重创其一部,则更能震慑宵小。”
李牧此刻对林文清已是心服口服,这位女钦差的洞察力与决断力,远超出他的预料。“末将遵命!一切按大人吩咐行事!这就去调整部署。”
初步判断边患为虚,并稳住了边境局势后,林文清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因为那桩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的调查——查证先帝病逝的疑点,才刚刚开始。边境的迷雾虽散,宫廷深处的陈年黑暗,却更需要她去探寻。她站在都督府的回廊下,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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