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布坊的成本降下来后，白颖宇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这日傍晚，他特意去了白家老宅，见白文氏正在灯下核对账目，便在一旁坐下，看着她笔下的数字笑道：“二嫂这账算得比景双还细。”
白文氏抬眸一笑：“家里的进项多了，账目也得理清些。你这阵子总往城外跑，织布坊的事理顺了？”
“理顺了大半。”白颖宇道，“添了梳棉机、并条机，从棉花到成布都能自己做，成本降了不少，洋布商的低价倾销扛得住了。”
“那还愁什么？”白文氏放下笔。
“愁源头。”白颖宇道，“现在的棉花是从河北棉商手里买的，价钱虽公道，可万一哪天他们涨价，或是被洋商截了货，咱们的织布坊还是要受影响。我想，索性自己种棉花。”
白文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从种棉花到织布，一路都自己管着？”
“正是。”白颖宇点头，“纺纱、织布的机器咱们有了，女工也熟手了，就差种棉花这一环。把这环补上，才算真正的全产业链，不管外面怎么变，咱们自己的棉花能供上，心里就踏实。”
白文氏沉吟片刻：“这主意稳妥。河北的保定、正定、河间府本就是产棉的地方，土地肥沃，种出来的冀棉绒长，做棉纱正好。只是种棉花得懂行，还得可靠的人盯着，不然怕是要白费功夫。”
“所以来求二嫂。”白颖宇道，“家里有没有懂农事、又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能吃苦、耐得住性子的。”
白文氏想了想，说道：“还真有两个合适的。一个叫周老实，是咱们家佃户的儿子，打小在地里长大，跟着他爹种过棉花，去年他爹病了，他一个人把几十亩地种得好好的，人如其名，踏实得很。”
“另一个呢？”
“叫孙秀莲，是南边逃难来的，嫁了个咱们家的长工，男人去年出苦力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却把婆家留下的几亩棉田打理得比旁人好。我瞧着她不仅懂行，还心细，账算得清楚。”
白颖宇听得满意：“一男一女，一个懂种植，一个善打理，正好。”
“只是……”白文氏有些顾虑，“孙秀莲是寡妇，让她去外地管棉田，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看本事不看别的。”白颖宇道，“她能把棉花种好，就是最大的本分。我给他们开双倍工钱，再配两个帮手，让周老实主外，管耕种、雇短工；孙秀莲主内，管账目、记收成，互相帮衬，也互相监督。”
白文氏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就让人把他们叫来，你亲自跟他们说。”
次日，周老实和孙秀莲来到海淀庄子。周老实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见了白颖宇就紧张得直搓手；孙秀莲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却清亮，带着一股韧劲。
“叫你们来，是想派你们去河北种棉花。”白颖宇开门见山，“保定、正定、河间府，你们去选块好地买下，就种冀棉，种子我让人去买最好的。人手不够就雇当地的农户，工钱按市价给，食宿我来安排。”
他看向周老实：“你懂种植，田里的事全听你的，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摘，都得心里有数。”
周老实瓮声瓮气地应道：“三爷放心，俺爹教过俺，冀棉得清明前后下种，多上草木灰，花期得防蚜虫……”一说起种棉花，他倒不紧张了，说得头头是道。
白颖宇又看向孙秀莲：“账目和收成归你管，买了多少地、花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棉花，一笔一笔记清楚，每月给我报一次账。”
孙秀莲屈膝福了福：“三爷信得过我，我定不会出错。只是……俺想把孩子带去，不耽误干活。”
“准了。”白颖宇道，“给你们五十两银子做盘缠，先去选地，看中了就来信我派人拿钱买下来，不够再派人回来说。明年秋收，我等着你们的棉花运到北京。”
两人接过银子，眼里满是感激。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份差事，更是能让日子翻身的机会。
送走周老实和孙秀莲，白文氏对身旁的白颖宇道：“从种棉花到纺纱、织布，再到卖布，你这是把一条路走通了。”
“这样才稳妥。”白颖宇望着窗外，“乱世里，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最可靠。等明年棉花收了，咱们的布从根上就是自己的，洋布商再怎么折腾，也动摇不了咱们的根基。”
秋风渐起，吹黄了京城的树叶。保定府的田埂上，周老实正带着人丈量土地，孙秀莲在一旁记账，她的小儿子蹲在田边，手里攥着一颗刚摘的野菊。这片即将种满棉花的土地，将是白家产业链上最后一块拼图，也是白颖宇为家族在乱世中埋下的又一颗定盘星。
他知道，从棉田到织布机，这条路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就不怕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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