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深渊族会是某种狰狞的、扭曲的、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他听过澈渊的描述——灰白色的皮肤、比正常人长出一倍的手臂、眼中燃烧的暗紫色火焰。他做好了面对那种画面的准备,甚至想好了第一个反应该往哪个方向躲。
但他们不是那样的。
站在湖心平台上的那三道身影,是美的。
费洛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但那是真的。他们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早已失传的石雕中走出来的人物——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致感,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了很久,每一处棱角都呈现出流畅的弧度。
他看向第一个人。
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身形修长如一道被拉长的墨影。他穿着一件高领的黑紫色长袍,面料在晨光下吸收着光线,不反光,不投射阴影,仿佛那件衣服本身就是一个极浅的黑暗空间。长袍的左肩处有一枚银灰色的肩章,形状是一只弯月,月牙的弧度与他的身形走向一致。
他的面容轮廓锋利却不粗硬——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收窄、鼻梁的笔直,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什么极其精密的东西测量过的。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极淡,微微抿着,带着一抹极轻的弧度,像是在思考什么并不着急的答案。
他的头发是深紫色的,长及肩胛,垂落在长袍的领口两侧,发梢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波浪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自然垂在身侧,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形,没有锋利的尖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怪物”,更像是一个在某个雨夜独自醒来的、穿着过于正式的人。
他的眼睛也很正常。
费洛德仔细看了他的眼睛。那不是火焰,不是燃烧的紫色光点,只是深紫色的瞳仁。嵌在眼白中,边缘清晰,瞳孔在阳光的反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线。那是正常的眼睛。
费洛德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错愕。他本以为会看到两道燃烧的火焰,但什么都没有。
他移开目光,看向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女性。她的身形纤细到仿佛没有重量,长长的白纱裙摆摊在平台边缘,与湖水接触的地方没有湿痕。她的面容柔和得让人想起冬天花瓣上最后一点雪——额头圆润,眉骨平缓,鼻梁细而直,嘴唇是极淡的粉白色。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膝弯,发质细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每一根的发梢,像是一束被风吹散的、细细的雾。她的披肩从双肩垂落至肘部,末端有细密的银色流苏,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她的双手裸露至小臂,手指极长极细,指节柔和,指尖没有任何武器,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她赤足站在水面上,脚踝处各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纱裙的下摆贴在水面上,没有湿,没有痕迹。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暗,不亮,就是那种平静的、在阴天的午后最常见到的银灰色。她的目光微微垂着,看向湖面,又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
费洛德的目光移向第三个人。
他看起来比前两个年轻许多。骨架更细,肩背松散,站姿带着一种不认真的随意,像是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无袖长袍,布料的颜色比夜空更深,却又带着微微的亮度。他的肩头随意搭着一小块浅蓝色的方巾,像是顺手放上去的,边缘微微卷曲。他兜帽半掩着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柔和,嘴唇略宽,唇线在嘴角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认真的弧度。
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发梢微卷,随意地散落在颈侧。他的颈间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结晶,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边角料。他的手指修长而松弛,甚至没有握任何东西——他的武器像一根蓝色的长棍,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是一种很深很纯粹的蓝色,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沉入一片静止的湖水中时映出的颜色。很干净,很通透,不带任何杂质。
费洛德看着他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三个站在水面上的人,他们衣着整齐,面容姣好,姿态松弛,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他们的眼睛都是正常的,皮肤虽然比常人白了一些,手臂也比常人长了一点点——但考虑到他们的身高几乎比他高出一个头,那种比例反而显得协调而舒展。
费洛德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茫然。他想象过恐怖的面孔,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恐惧。
然后,最前面那个黑紫色长袍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落向了岸边。
落在了费洛德身上。
那一瞬间——不到一刹那——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没有渐变,没有预兆。只是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同时迸发出两团幽紫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在出现的刹那让费洛德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直抵颅顶的寒意。火焰在瞳孔中摇曳着,没有灼热感,却仿佛在审视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个还未来得及成形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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