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渊静静的听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无怜悯，只有讥讽，等孙秀兰语无伦次地哭诉完，他才轻轻开口，戳穿了眼前人装模作样的自怜，“可怜人，所以要对比自己更可怜的人下手吗？”
孙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是有一年爸没要到工钱，喝醉酒回来发疯，抄起板凳要砸你，你把才九岁的的大姐扯到自己面前，替你挨了那一下；还是五姐（来弟）两岁的时候，奶发脾气故意找茬，你用绣花针扎她手心泄愤呢？”
“甚至每次这个男人喝醉酒要打你，你都要将大姐推出去，听着她替你挨打求饶，然后你躲在门后，心里还在庆幸这次挨打的不是自己。”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叫可怜人呢？”
孙秀兰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她想要反驳，想要捂住耳朵，可偏偏字字句句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想起那些早已模糊斑驳的画面。
“我不是……我没有、没有这么想过……”孙秀兰的否认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叫人觉得虚伪。
“你当然没那么想。”谢听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假笑。
“你只是那么做而已，就像奶把三个姐姐弄死，你也只是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命，转头就更加卖力地求神拜佛，想生下儿子，好让自己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你从来没想过去改变什么，你只是想在这烂泥潭里给自己找个垫背的。”
“不——！”孙秀兰终于受不了，她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哀嚎，双手拼命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是这样的，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被逼的！”
她说话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整张脸因为强烈的情绪而显得扭曲，额头重重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不断的击打，额头变得一片青青紫紫。
但下一秒，孙秀兰又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面前的谢听渊，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不是我的错，是你，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都是因为她们眼里只有儿子，我才生了那么多赔钱货，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会下蛋的母鸡，骂我断了谢家的香火，好不容易生了你这个带把的，我以为终于能够挺直腰板了，可那个死老太婆却处处和我作对。”
“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怎么可能会对小六下手，她们都是因为你才死的，她们的命都是给你让的路，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孙秀兰越说越癫狂，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理由，所有愧疚和罪恶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谢听渊听着这番荒谬绝伦的指控，脸上连讥讽都懒得流露了，直到现在都还将罪推给别人来表现自己的无辜，这样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这些话，你留着对六姐说吧，她就在你身边看着你呢，妈妈。”
这番话落在孙秀兰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但谢听渊早就在她脑子里设置枷锁，确保孙秀兰只会崩溃发狂却不会真正疯掉，要得就是让她清醒地活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这样才算是赎罪。
旁边的谢大强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谢招娣求救，可手指刚划开屏幕，解锁的荧光映出他惨白惊恐的脸，还没来得及找到通讯录，一道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哟，这是想和谁打电话呢？”谢听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却让谢大强瞬间僵硬。
谢大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攥紧下意识藏到身后，此刻内心的恐惧已然占据上风，他结结巴巴道：“没、没谁……我、我就是看看时间……”
“哦？”谢听渊微微弯腰，阴恻恻地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谢大强，伸手一巴掌打歪了他的头，顺势抢走了手机，“看时间需要解锁手机，还要翻通讯录，你不老实啊。”
谢大强捂着脸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在心里祈求两个女儿这周能够回家，否则这样挨打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谢听渊哼着歌，拿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剩下客厅里这对夫妻抱头痛哭。
后来的几天里谢大强时不时就要挨两顿打，孙秀兰也经常听到婴儿哭声围绕着自己，两人还不得不照顾疯病中的王芬花，就这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谢招娣和谢来弟姐妹盼回了家。
“姐，你们回来啦！”谢听渊高兴的跑出来，脸上挂着亲近笑容，伸手去接谢招娣手里提着的水果。
“阿渊，怎么就你一人？”
“妈在厨房做饭呢，爸在奶房间里照顾着。奶的病……唉，越来越重了，身上那些疮烂得吓人，人也糊涂了，一天到晚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谢听渊说话的时候，目光清澈语气担忧，完全是一个为奶奶病情忧心的孝顺孙子模样。
谢招娣闻言，心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是恨过那个重男轻女、心狠手辣的奶奶的，但是自幼被灌输过难以割舍的伦理束缚，此时听到病情加重，心里终归不太好受。
相比于姐姐，谢来弟心里更多的是漠然，她记得小时候挨过的打和受过的饿，如果不是弟弟一直明里暗里的帮着她们，恐怕村里那些十五六岁去厂里打工，等到合适年纪又被当成货物卖给老男人生孩子的，就是她和姐姐的一辈子。
病了也是活该，毕竟要不是运气好，她也跟前面几个姐姐一样都被这老太婆弄死了。
“妈，我们回来了。”谢招娣不知道谢来弟的心思，扬声朝着厨房喊了一句，同时换鞋进屋，她习惯性的想要进厨房帮忙，却被孙秀兰挡在了外头。
“不用你进来，你和来弟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孙秀兰有些慌张的回应，“饭、饭马上就好！”
头一次回到家里无事可做的谢招娣，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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