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每隔约一个时辰（她通过观察太阳在墙头移动的微弱光影和身体冻僵的程度估算），李嬷嬷会从耳房里探出头来，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扫视一圈，检查进度。王翠花会立刻挺直腰板，恶声恶气地催促其他人加快动作。
体力在急剧消耗。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噬咬着她的意志。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搓揉。那半块馊饼子被她小口小口、极其缓慢地啃完了，粗糙的颗粒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她感觉身体快要冻僵麻木时，王翠花又抱着一大堆衣物走了过来，重重摔在她旁边的空地上，溅起的污水弄脏了她本就湿透的裤脚。
“手脚麻利点！申时前洗不完这些，晚上就睡院子！”王翠花叉着腰，唾沫横飞。
沈知微瑟缩了一下，抬起冻得通红、肿得像萝卜的手，怯怯地指了指那堆新衣服，小声嗫嚅：“王…王姐姐…我…我手疼…能不能……”
“疼？”王翠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哟！咱们金尊玉贵的沈大小姐还知道手疼啊？以前在相府锦衣玉食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疼过我们这些下贱人？告诉你，在这儿，疼死也得干！不想干？行啊！”她狞笑着，突然弯腰，一把抓住沈知微湿漉漉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去！把那边的夜香桶给刷了！刷干净了，老娘就让你歇会儿！”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沈知微被迫仰着头，对上了王翠花那双充满恶意和快意的眼睛。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那些麻木的洗衣妇们，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冲破那层脆弱的伪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击。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蚊蝇、带着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王…王姐姐…我…我这边洗完了…这堆…这堆给我吧…”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瘦小沉默的年轻洗衣妇。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王翠花。
王翠花一愣，随即松开抓着沈知微头发的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那个女子：“陆清婉？你吃错药了？替她出头？”
原来她叫陆清婉。
陆清婉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就是…就是看王姐姐催得急…我…我手快…”
王翠花狐疑地盯着陆清婉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沈知微那张依旧茫然无措、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的脸，撇撇嘴：“哼！算你识相！赶紧拿走！”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走苍蝇，又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今天算你走运！再有下次，看老娘怎么收拾你！”说罢，扭身走开。
陆清婉飞快地抱起那堆脏衣服，转身就走回自己的位置，全程没有再抬头看沈知微一眼，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她的错觉。
沈知微捂着被扯痛的头皮，慢慢坐直身体。她看着陆清婉瘦削沉默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泡在冰水里、红肿破皮、还在渗着血丝的双手。目光落在刚刚搓洗过的一件靛蓝色宫女旧衣上。
那粗糙的衣料内衬边缘，靠近腋下不起眼的位置，用极细的、近乎同色的丝线，绣着一道奇异的纹路——蟠螭盘绕，线条古拙，中心一点极细微的凸起。
和她怀中的玉珏，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掌，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
寒意，比这掖庭的冰水更深，悄然浸透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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