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包袱换了个肩膀背着，往站台出口走。
灰岩镇的火车站比盛安小多了，就两间破瓦房，一间是候车室，一间是售票处。候车室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里头坐着几个人，歪着靠着，都睡着了。售票处的窗户关着，黑漆漆的，没人。
出站口也没人检票。一个铁栅栏门开着，边上靠这个老头，穿着件旧棉大衣，蹲在地上抽旱烟。见狄犹龙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
狄犹龙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站。
站前是个小广场，坑坑洼洼的泥地，积着水。广场边上停着几辆牛车、马车，车把式都裹着棉袄缩在车上睡觉。再远一点有几间矮房子，有家还亮着灯，门头上挂着块木牌，写着“迎客来”三个字，是个客栈。
狄犹龙朝那客栈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门是木板拼的，漆都剥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他推开门，里头一股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店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靠墙一条长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件花棉袄，正磕着瓜子看一本破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住店？”
狄犹龙点点头。
“几个人？”
“一个。”
胖女人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落在他背上的包袱上。
“打哪儿来的？”
“北边。”
胖女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柜台下头摸出个本子，翻开，拿起笔。
“住几天？”
“先住一晚。”
“一晚三毛，饭钱另算。要热水的再加一毛。”
狄犹龙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三毛，放在柜台上。
胖女人收了钱，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过来。
“东头第二间。厕所在后院，茅坑，自己带纸。”
狄犹龙接住钥匙，往里头走。
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尽头是个小院。院子里堆着些杂物，破筐烂木头，墙角有个水缸。他找到东头第二间，钥匙捅进去，拧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层稻草，上面一条薄被，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人盖过。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
坐了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回到床边，躺下。
睡不着。
这床比火车上的座位舒服不到哪儿去，稻草硌得慌，还有股霉味儿。他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那两颗红纹弹丸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头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开门出去。
院子里湿漉漉的，昨晚上下了露水。那个胖女人正蹲在水缸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了？早饭在堂屋，自己盛。”
狄犹龙点点头，往堂屋走。
堂屋里摆着两张方桌，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正埋头喝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黑黑的，穿着件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他看了狄犹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狄犹龙去灶台边盛了碗粥，拿了块咸菜，在空桌边坐下。
屋里静得很，只有喝粥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过狄犹龙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兄弟，打哪儿来的？”他问。
狄犹龙抬起头，看着他。
“北边。”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去矿上不？”
狄犹龙愣了一下。
“什么矿？”
“铁矿。”年轻人说，“关了好些年了，但最近有人来收废料，给钱。我正要过去，顺路的话一起走。”
狄犹龙想了想。
“我去青石村。”
年轻人眼睛亮了亮：“青石村？就在矿那边。一条路。”
狄犹龙几口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等我拿包袱。”
他回屋背上包袱，出来的时候年轻人正站在院门口等他。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镇子外头走。
灰岩镇的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有赶着牛车慢慢走的。路边都是矮房子，土坯的，木头的，有的墙上还糊着牛粪。
年轻人走在前头，步子很快。狄犹龙跟在后头，也不说话。
出了镇子，路就变成土路了，坑坑洼洼的，昨晚上下了露水，泥泞得很。两边是荒地，长着些枯草，再远点是山，灰蒙蒙的。
走了一会儿，年轻人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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