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厂区里除了巡逻队手电筒偶尔晃过的光柱,就只剩下远处山峦漆黑的轮廓。
胡小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顾晓晓说的话,那些小鱼小虾在新池塘里活蹦乱跳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地放。
“创世纪”计划成功了第一步,这比他赚多少钱都让他兴奋。这是根基,是能让他把牛逼吹到底的底气。
还有柳夏的那个电话,省供销总社,唯一的供应商,广交会……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砸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知道,柳夏这次出去,肯定不容易。一个女人家,还是个乡下厂子的副厂长,要去跟省城里那些人精打交道,得顶着多大的压力?
胡小虎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省城,把柳夏接回来,好好地抱抱她。
正胡思乱想呢,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会开拖拉机回来?
胡小虎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胜利!他们回来了!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冲出了办公室。
果然,厂里那辆东方红拖拉机正打着昏黄的大灯,缓缓地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还没停稳,万胜利就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那张黑脸在灯光下,咧着嘴笑得跟朵黑菊花似的。
“虎子!我们回来啦!”
胡小虎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副驾驶。
车门打开,柳夏从车上下来,她穿着去省城时那件得体的蓝色布拉吉,虽然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胡小虎什么话都没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柳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柳夏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就软了下来,她把头埋在胡小虎宽阔的胸膛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这些天在省城的委屈、紧张、压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咳咳!”旁边,万胜利故意大声地咳嗽了两声,“我说你俩,注意点影响啊!我这还杵着呢!还有,虎子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快饿死了!嫂子为了赶路,晚饭都没让我吃饱!”
柳夏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轻轻推开胡小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胡小虎嘿嘿一笑,转头给了万胜利一拳:“你小子,就不能让我多抱一会儿?饿了是吧?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闻讯赶来的顾晓晓,看到柳夏,也高兴地迎了上来。
“夏姐,你可回来啦!想死我了!”
“晓晓!”柳夏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眼里也全是想念。
四个人回了办公室,胡小虎从食堂的小厨房里,麻利地煮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万胜利也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呼噜呼噜”地吃得满头大汗。
柳夏小口小口地吃着,感觉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
等两人吃完,胡小虎才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嫂子,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柳夏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把省城之行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原来,她们刚到省城的时候,根本就找不到门路。那个叫“陈平”的电话,她们打过去,对方很客气,但只说帮忙问问,就没了下文。
柳夏和万胜利在省城的招待所里,住了两天,钱花了不少,心里急得不行。
万胜利是个急性子,就想直接揣着样品,去闯省供销总社的大门。
但柳夏拦住了他。她知道,这么没头没脑地闯进去,别说见领导了,可能连门卫那一关都过不了。
第三天早上,柳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让万胜利守在招待所等电话,自己一个人,拿着那份301医院的报告复印件,去了省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她没有去卖东西,而是在书店里,找那些看起来像干部或者知识分子的人,跟他们“请教”报告上的一些名词。
她不谈产品,只谈报告里的“临床数据”、“免疫调节”,把301医院的名头挂在嘴边。
果然,她的这番操作,引起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的注意。那人是省报社的一个编辑,对这些新鲜事很感兴趣。
柳夏就顺势把胡小虎编的那个“响应国家号召,开发长白山宝库,为人民健康服务”的故事,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
那个编辑听得热血沸腾,当场就表示,他认识供销总社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可以帮忙引见一下。
事情的转机,就这么来了。
通过那个编辑,柳夏终于见到了供销总社的李主任。
“……我见到李主任的时候,心里也打鼓。他一开始挺冷淡的,就说我们这种乡镇企业的产品,他们原则上不采购。”柳夏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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