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午时。
菜市口，人山人海。
常保被押赴刑场，面如死灰，双腿瘫软，是被两个刽子手拖着走的。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囚衣，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骂的，有叹的，也有漠然的。
午时三刻，监斩官钱陈群一声令下，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常保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引来一阵惊呼。
这就是内务府笔帖式的下场。这就是贪墨者的下场。
消息传到宫里，各宫嫔妃的反应各不相同。愉妃、纯妃、慎嫔三位，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们知道，这是皇后整顿内务府的决心，也是给她们的一个交代。其他低位嫔妃，则大多面露惧色，私下里叮嘱自己的太监宫女，以后领东西要仔细核对，别再被克扣了。
贵妃在长春宫，听着明玉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常保一死，其他人就该收敛了。”她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那边，今日已经按新的规制发放物资。各宫领东西，都有签字，账目也清晰了。臣妾派人抽查了几宫，都没问题。”
“收敛是暂时的。”沈珞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贪念是压不住的，只能靠规制和监督。常保死了，还有别人。今天收了，明天还可能松。所以，举报箱要一直开着，核查要一直进行。另外，来保的案子，不能拖太久。皇上那边，应该有决断了。”
正说着，王福来了。
“皇后娘娘，皇上口谕，请娘娘即刻到养心殿议事。”
“知道了。”
沈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她知道，王福这个时候来，必定是刘统勋的折子到了，或者是来保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养心殿里，乾隆正在看刘统勋的奏折。见沈珞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刘统勋的折子到了，你看看。”
沈珞接过，细细阅读。折子写得很详实，查账的过程、涉案的人员、起获的银两，都写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宋世裕献账一事，刘统勋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深明大义，协查有功”。
“皇上，刘统勋办得很好。”沈珞放下折子，“宋世裕献账，是关键。否则，单靠查账，不知要查到猴年马月。看来，臣妾让宋世裕交账，是走对了。”
“嗯。”乾隆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钱陈群关于来保的审拟意见。来保供认，收受安宁白银四万两，为其掩盖账目，调走常保。钱陈群拟‘斩监候’，秋后处决。你怎么看？”
沈珞沉吟片刻：“来保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但皇上留他‘戴罪图功’，他却监守自盗，罪加一等。‘斩监候’的拟罪，是合规的。但臣妾以为，来保是内务府总管，位高权重，杀了他，固然能震慑他人，但也会让内务府的其他人寒心。不如改为‘绞监候’，同样秋后处决，但留个全尸。一来全了皇上‘留用察看’的初衷，二来也显得皇上仁慈，不至于让内务府的人觉得皇上刻薄。”
乾隆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沈珞的建议，看似减刑，实则是更深层次的考量。杀一个来保，容易。但杀了他，内务府就真的没人敢做事了。改成绞刑，留全尸，既惩罚了罪过，又给了体面，还能安抚内务府的人心。
“你说得对。”乾隆提笔，在审拟意见上改了“斩”为“绞”，“就按你说的办。来保绞监候，秋后处决。另外，启泰和伍弥泰那边，朕想了想，还是得敲打一下。不能办，但不能不理。”
“皇上想如何敲打？”
“明日，朕召见弘昼，跟他提一下启泰的事。不直接说受贿，只说他‘交友不慎，疏于约束’。让弘昼回去，让启泰‘闭门思过，退赃自省’。至于伍弥泰……”乾隆顿了顿，“朕明日也召见他，当面告诫他‘洁身自好，勿负朕望’。不提安宁，不提受贿，只提期望。他们若识相，自会退赃。若不识相……”他冷笑一声，“那朕就不客气了。”
沈珞心中一凛。乾隆的敲打，是最高级别的警告。对弘昼，是给面子，也是给压力。对伍弥泰，是给机会，也是给威慑。这两人若再不识相，下一次，就不是“闭门思过”和“当面告诫”了。
“皇上圣明。”她轻声道，“如此，既能警示二人，又不伤大局。只是……臣妾担心，启泰和伍弥泰退的赃，会不会流入内务府的亏空？”
“当然要补亏空。”乾隆道，“朕会让他们把赃银交到内务府，充作苏州织造的补亏之用。这样既罚了他们，又补了国库，一举两得。至于数额，不必强求全退，退一半，意思到了就行。他们若全退，朕反而觉得他们有钱。退一半，既显出悔意，又不至于让他们倾家荡产。”
沈珞心中暗叹。乾隆的算计，真是精妙到毫巅。退一半，是让他们知道痛，又不至于痛到造反。补亏空，是让内务府的整顿有实质性的进展。这一石二鸟之计，堪称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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