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建献降第五日,即墨被围第八十天,霜降。
黎明前下了一场冷雨,洗净了即墨城头积郁多日的血腥与烟尘。雨水在青砖上汇成细流,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渗入城外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天色将明未明时,雨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金光。
辰时三刻,即墨西门缓缓开启。
城门轴因久未使用而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叹息。吊桥放下,重重搭在壕沟对岸,溅起浑浊的水花。城门洞内,先走出来的不是军队,而是百姓。
老人、妇女、孩童,搀扶着伤者,背着仅剩的家当。他们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表情都在长达八十天的围城中耗尽了。只是机械地走,走出城门,走过吊桥,在欧越军指定的区域聚集——那是城外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已搭起简易的草棚,架起几口大锅,炊烟正袅袅升起。
欧越军阵鸦雀无声。
十万大军列阵于城外三里,分三路纵队,甲胄鲜明,兵戈如林。但今日所有兵器都下垂指地,旗帜半卷,连战马都戴上了嚼口,防止嘶鸣。最前方的韩季明一身玄甲,未戴头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望着那些走出城门的百姓,眼神复杂。
辰时六刻,守军开始出城。
他们排成纵队,每队百人,从城门鱼贯而出。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刀剑、长矛、弓弩、盾牌,全部留在了城内武库。他们甚至卸下了甲胄的护心镜、护臂等金属部件,只穿着破烂的皮甲或布衣。脚步沉重,低着头,不敢看对面黑压压的欧越军阵。
这是耻辱,但也是解脱。
当最后一名士兵走出城门时,太阳已升到城楼檐角。阳光刺破云层,将即墨城照得轮廓分明,也将城外那片跪满降兵和百姓的空地照得无处遁形。
然后,田冲出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那是城中仅剩的几匹战马之一,瘦骨嶙峋,但洗刷得干净。他本人却甲胄鲜明:明光铠擦得锃亮,胸前护心镜映着日光;披着残破却洗涤过的猩红战袍;头戴凤翅盔,盔缨是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曳。腰间佩着那把“守义”剑,剑鞘陈旧,但剑柄缠绕的新布条洁白如雪。
单骑,缓缓出城。
走过吊桥时,白马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城头,最后一面“田”字将旗缓缓降下,旗手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都在抵抗重力。旗降至半杆时,田冲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策马向前。马蹄踏过泥泞,踏过秋草,踏过这八十天来无数人流血丧命的战场。他走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投降,而是去赴一场庄严的典礼。
欧越军阵中起了轻微的骚动。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兵器——不是要战斗,而是出于对眼前这个将军的本能敬意。韩季明深吸一口气,策马出阵,在阵前五十步处停下。他只带了四名亲兵,皆未持兵器。
田冲在韩季明前十步勒马。
他下马的动作有些滞涩——左肩的箭伤未愈,但他做得从容,仿佛只是日常演练。站稳后,他解下佩剑,连鞘插在身前泥土中。剑入土三寸,稳稳立住。
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临淄的方向。
第一拜,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缓缓下跪,额头触地。他跪了足足十息,才直起身。
第二拜,动作相同,但这一次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四周寂静而传得很远:“臣田冲,拜别君王。君命已受,臣节已尽。”
第三拜,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伏地良久。秋风卷起他猩红的战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三拜毕,他转向即墨城。
这次他只躬身,深深一躬。起身时,眼中似有泪光,但很快被风吹干。“即墨父老,田冲无能,不能守土全城。今日一别,愿诸位……生生不息。”
最后,他转向韩季明。
四目相对。两个年龄相仿的将军,一个代表胜利,一个代表败亡;一个身后是十万雄师,一个身后是孤城降众。但在那一刻,他们眼中没有胜败,只有军人对军人的理解。
“韩将军。”田冲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降书已递,名册已交,城中武库、粮仓、户籍皆已封存。即墨十万军民,今托付于将军。”
韩季明颔首:“苍泓上将军有令:入城不杀,不掠,不焚。降卒愿留者编入行伍,愿去者发资遣返。百姓各安其业,赋税减免三年。韩某以性命担保,此诺必践。”
“多谢。”田冲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他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剑。
“田将军。”韩季明忽然开口,“陛下《一体诏》有言:天下将定,当用英才。将军若愿……”
“韩将军。”田冲打断他,摇头,“冲,齐将也。”
只五个字,再无余言。
他拔剑。
“守义”剑出鞘的瞬间,阳光恰好从云缝中完全倾泻,照在剑身上,反射出炫目的光。那光刺得许多人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见田冲双手握剑,剑锋已横在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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