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怎样?”田冲睁开眼,打断他,“等来援军?齐国还有援军吗?等海路开通?舟侨的水师锁死了整个渤海。等欧越人退兵?苍泓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围上一年又何妨。”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所有希望燃尽后的冰冷清醒。
“可我们发过誓……”一个老将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与即墨共存亡……”
“与即墨共存亡,不是与城中十万军民同死。”田冲慢慢站起身,扶着案沿才站稳,“王上已降,齐国……法理上已亡。我们继续守,守的是什么?守一座孤城,守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然后让全城人饿死、战死、被破城后屠戮而死?”
他环视众将,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绝望、有茫然,有不甘。
“诸君。”田冲的声音忽然提高,“我田冲,田单将军之后,受国恩三十载。今日王命至此,我当遵从。但——”他深吸一口气,“投降之事,由我一人承担。诸君皆是听令行事,无有过错。苍泓将军已应允,投降之后,愿留者编入欧越军,愿去者发路费归乡,绝不加害。”
“那将军你呢?”田荣红着眼睛问。
田冲没有回答。他转向张珩:“张丞,我需一日时间整肃军队,收缴兵器,编制名册。明日此时,开城投降。可否?”
张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可。苍泓上将军有言:田将军若降,当以礼相待,奏请陛下封侯。”
“封侯就不必了。”田冲笑了笑,那笑容枯槁如秋叶,“只求一事:即墨军民,勿杀一人,勿掠一物。此城已苦战八十余日,够多了。”
“将军仁心,在下必如实转达。”张珩拱手,“既如此,在下先回营复命。明日午时,我军将在城外三里处列队受降。”
使团退去。大堂内重新陷入死寂,但这一次,死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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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陆续离去,有的痛哭,有的沉默,有的茫然四顾。最终只剩下田冲一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两卷诏书。黄帛的《一体诏》写满仁政承诺,白绢的降诏写尽屈辱无奈。日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在绢上,那些字像在燃烧。
许久,他起身,走向后堂。
那是他临时的居所,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桌上放着他的佩剑——那是祖父传下的剑,剑名“守义”,剑身有七星纹,鞘已磨损得露出木质。他抽出剑,剑光清冽,映出他此刻的面容:消瘦,苍白,眼窝深陷,唯有眼神平静如水。
他打了盆水,细细擦拭剑身。从剑柄到剑尖,每一寸都擦得光亮。然后他取来磨石,坐下,开始磨剑。沙沙的磨剑声在空寂的屋里回响,单调,持久。
磨好了剑,他铺开纸,研墨。墨是劣墨,有渣滓,他细细滤过,磨得浓稠。然后提笔,写遗书。
第一封给苍泓,言明投降事宜已安排妥当,副将田荣可主持交接,城中粮储、武库、民册皆已整理,望勿失约虐民。
第二封给田荣,交代军中旧部安置、伤残士卒抚恤、阵亡者名录整理送归故乡等琐事,事无巨细,写了整整三页。
第三封……他停笔良久,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最终他只写了七个字:“臣力尽矣,无愧矣。”
写给谁?不知道。给齐王?给先祖?给这座城?还是给这荒唐的世道?都不重要了。
写完,他将三封信装入信封,用蜡封好,压在砚台下。然后他解下甲胄——那身千疮百孔的明光铠,轻轻放在床上。换上干净的白色中衣,重新束发,戴好发冠。
镜中的人影陌生而熟悉。他想起二十岁第一次披甲时的样子,那时镜中的少年意气风发,以为手中剑可守国门,以为胸中志可安天下。如今镜中人鬓已微霜,眼中再无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
他拿起剑,走到院中。
时近黄昏,夕阳如血,将即墨城染成一片赤金。远处城头还有守军在巡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炊烟升起,稀稀落落——城中断粮已多日,这些烟是人们在烧最后一点可烧的东西取暖。
秋风萧瑟,卷动院中那面“田”字将旗。旗已残破,但仍在风中猎猎作响,不屈不挠。
田冲在旗下站定,望向西方——那是临淄的方向,是齐王宫的方向,是故国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三叩首。
一叩谢君恩,虽君已负臣。
二叩谢先祖,愧对门楣。
三叩谢即墨十万军民,相伴死守八十余日。
叩毕,他起身,整衣,握剑。
剑很凉,但握久了就有了温度。他想起祖父将剑交给他时的话:“冲儿,剑名守义。守的不仅是国土,更是心中的义。若有一日,国土不可守,至少要守住心中的义。”
今日,国土已不可守。那心中的义……是什么?
是不负王命而降?是保全一城生灵?是以死明志,告诉世人齐国将军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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