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蹄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一闪而过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无奈与决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再次望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手指缓缓划过代表齐国的赤色区域。
“玥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真理,“你看这地图。天下虽大,能承载天命者,惟有一尊。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征战数百年,百姓苦之久矣。朕自越地起兵,南并吴楚,西灭强秦,北慑燕胡,今又东征。非为穷兵黩武,实为结束这纷乱之世,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他转过身,目光与田玥对视:“齐国,田氏代姜已历数代,疆域广阔,人口众多,钱粮丰足,更有田单复国之余烈。田冲,非庸才也。平陆虽失,其泰山、沂蒙防线犹在,临淄、即墨、高唐三大支点未损根本。若今日朕允其称臣,不过是纵虎归山,养痈成患。”
他向前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田玥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日心软,留其宗庙,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待其恢复元气,联燕结胡,甚至勾结海上那些魑魅魍魉,卷土重来。届时战火重燃,烽烟再起,今日平陆城下、济水岸边将士的鲜血,岂不是白流?朕今日留给齐国的生机,便是来日悬于欧越子孙颈上的利刃!”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冰冷理性:“此非朕一人之好战,亦非朕不念旧情。此乃……为欧越千秋万代之国祚,为天下亿兆生灵之长久安宁,不得不为之事。统一之路,自迈出第一步起,便再无回头的可能。要么,四海归一;要么,功败垂成,身死国灭。没有第三条路。”
田玥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欧阳蹄的话,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她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从她嫁入欧越宫廷的那一天起,就隐隐看到了可能的结局。只是当它真正以如此冷酷直白的方式被宣判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依然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不是抽泣,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她光滑的脸颊无声滚落,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破碎的光。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流淌,目光却依旧倔强地看着欧阳蹄,看着这个她同床共枕多年、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丈夫,这个即将把她故国推向毁灭深渊的帝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欧阳蹄瞳孔骤缩的举动。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提起裙摆,双膝一屈,跪了下去。玄色的深衣铺散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了,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妾……不敢再以私情妄图乱陛下国政大计。妾亦知……帝王之路,白骨铺就,不容妇人之仁。”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望向欧阳蹄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她此生最卑微、也是最后的一个请求:
“只求陛下……念在……念在妾多年侍奉,未有大的过错……念在……念在稷儿(太子欧阳恒乳名)身上,也流着一半齐人的血脉……”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求陛下……他日天兵踏破临淄,兵锋所指……能否……能否留我父王、母后……及我田氏直系一族性命?勿使……勿使我田氏宗庙血食……彻底断绝?”
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伏在地上,单薄的双肩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她没有求放过齐国,那已不可能。她只求保留父母族人的性命,保留宗庙祭祀不绝——这是一个亡国公主,一个远嫁他国的女儿,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故国、为父母亲人,争取的最后、也是最底线的仁慈。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夸张地拉长,投在巨大的舆图和墙壁上。皇帝的影子高大而沉默,皇后的影子卑微而颤抖,如同两座永远无法靠近的孤峰。
欧阳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跪伏在地、颤抖哭泣的妻子,这个他曾经因为政治需要而迎娶、却在漫长岁月中也生出几分复杂情愫的女人。他想起她初嫁时的明艳与忐忑,想起她为他生下太子时的虚弱与喜悦,想起这些年她在宫中谨小慎微、努力维持平衡的辛苦……
他是帝王,是天下主宰,他的意志决定着亿万人的生死荣辱。但在此刻,面对这个女人的眼泪和叩首,他心中那坚不可摧的帝王心防,竟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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