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英明!只是……”文寅稍显迟疑,“各国商旅云集,鱼龙混杂,难免有细作混入。这工肆之术,尤其是军器之秘,恐有外泄之险……”
“无妨。”欧阳远摆摆手,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核心技术,如炒钢、连弩核心机括,由官营大坊掌控,工匠各司其职,难窥全貌。况且,技术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我们始终保持锐意进取,令其模仿的速度,赶不上我们创新的步伐,则无惧矣。”
正说着,猗顿引着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走了过来。“主公,这位是来自吴地的巨商,陶朱先生。陶先生欲大批采买我们的葛布与铁锅,数量极大。”
欧阳远打量来人,见其面容儒雅,眼神精明却不下作,便知非普通商贾。他笑道:“陶先生远来辛苦,我东瓯小邑之物,能入先生法眼,幸甚。”
陶朱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君上过谦了。鄙人经商二十余载,遍行天下,如东瓯这般工肆兴旺、市井井然的新兴之地,实属罕见。尤其这葛布,质地柔韧,染技精湛,已不逊于齐纨鲁缟。在下愿与东瓯签订长期契约,包销葛布北上诸国。只是这价格……”
“价格好商量,”欧阳远示意边走边谈,领着陶朱穿过热闹的市集,让他亲眼目睹东瓯的繁荣,“不过,我亦希望先生能为我东瓯,采买一批特殊货物。”
“哦?何种货物?”陶朱目光微动。
“战马。”欧阳远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良驹,越多越好。”
陶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微微颔首:“君上之志,在下已明。战马一事,虽关隘重重,陶某必尽力为之。”
送走这位重要的商业伙伴后,欧阳远立于码头,望着江帆竞流,心中盘算着与齐盟、通商路、购战马的连环布局。
这时,凫厘又一次匆匆寻来,脸上带着神秘而又压抑不住的笑意:“主公,请随老夫再来一趟弩机坊,有个……大惊喜!”
在弩机坊后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工棚内,凫厘亲手揭开了蒙在一架巨大弩机上的厚布。那弩机造型奇特,体型远超寻常弩箭,装有木制轮轴和一个长方形的箭匣,需要两名兵士合作方能操作。
“这是……连弩?!”欧阳远眼前一亮。
“正是!”凫厘兴奋得声音发颤,“按主公您当初一句‘若弩能连发如雨,则守城无忧’的设想,我们苦思冥想,加了这组轮轴和箭匣,一次可装入十支短矢,摇动这曲柄,便能连续激发!虽射程仅有百步,但用于守城御近,威力可谓……可谓石破天惊!”
欧阳远亲自上前,与一名工匠合力摇动曲柄。只听“咻咻”之声不绝于耳,十支短矢在几个呼吸间便激射而出,将五十步外的包铁木靶打得碎屑横飞!
“好!天佑东瓯!”欧阳远抚摸着尚带余温的弩身,难掩激动,“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记大功!待批量制成,列装城防,我亲自为他们颁授‘技工爵’!”
连弩的成功,标志着东瓯的军工技艺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也给了欧阳远应对未来挑战更足的底气。
暮色四合时,欧阳远登上了市集旁新建的三层望楼。凭栏远眺,但见工肆区灯火初上,与天际晚霞交相辉映;市集虽渐散去,余韵犹存;瓯江之上,归帆点点,渔歌互答;远处阡陌纵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身影在田埂上拉得老长。一股混杂着饭菜香的炊烟气息袅袅升起,笼罩着这座日益繁盛的城池。
文寅静立在他身侧,感慨万千:“回想一年前,此地尚是边陲荒邑,民生凋敝。如今,竟有几分通都大邑的气象了。”
“这,还不够。”欧阳远目光深邃,越过眼前的安宁,望向未知的远方,“我们要让东瓯的货物,行销四海;让东瓯的技艺,引领天下;让东瓯之名,响彻列国。”
他转向文寅,说出一个思虑已久的计划:“待此番战事平息,明年开春,我欲举办‘百工大会’,广邀列国能工巧匠,来我东瓯切磋技艺。同时,设立‘大工师’爵位,授给各行业技艺最精、创新最多者,位比下大夫。”
文寅先是一怔,随即领悟:“主公是要借天下英才之智,壮我东瓯根基?此策大善!”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一名背负赤羽的信使飞身下马,直奔望楼,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封的军报。
“江北六百里加急!楚军异动!”
欧阳远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目光扫过,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被凝重取代。他将帛书递给文寅,沉声道:“看来,这太平日子,比我们想的还要短暂。”
文寅快速浏览,忧色浮上面庞:“楚令尹昭阳,亲率三万精锐,已抵达椒邑外围……来得太快了!我们的新军操练未熟,军工增产也才刚见成效……”
“无妨。”欧阳远深吸一口气,眼中反而燃起挑战的火焰,“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溜溜。就让这位楚国的新令尹,亲自来检验一下,我们这一年来变法图强、通商惠工的成果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华灯初上、充满烟火人气的东瓯城,决然转身:“传令全军,按新制一级战备!还有,通知猗顿,我要知道这位昭阳令尹的一切!”
“是!”文寅躬身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主公,还有一事。今日午后,齐国使者田允大人已秘密抵达,除了通报楚军动向,还带来了齐王的口信:为巩固齐瓯之盟,齐王欲派遣一位宗室女公子前来东瓯,名为‘观摩学习东瓯农工新政’,不日即将启程。”
欧阳远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政治联姻,这本就是强国与新兴势力结盟时,心照不宣的戏码。只是,在这个战云骤然压城的时刻,这位即将到来的齐国王女,究竟会是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政治花瓶,还是一个能在这乱世中,成为他乃至东瓯助力的奇女子?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知会礼官,依礼准备迎候事宜。但一切,以战事为重。”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望楼的楼梯口,而一场新的风暴,已在天际酝酿。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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