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已不是就事论事,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构陷!将一次查案,硬生生说成是太子“培养幼子势力”、“威胁皇长孙地位”,这是要把东宫架在火上烤,更要离间他们父子兄弟!还是指桑骂槐暗指万历皇帝?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继续往下看。其余奏本,言辞虽不如杨涟激烈,但主旨大同小异。有的指责他“手段酷烈,罗织罪名,恐伤朝廷仁厚之风”;有的暗示他“年幼无知,恐受奸人蛊惑,结交非类”;还有的则故作“公允”,说什么“查案之心可嘉,然行事之法欠妥,当循正途,交由有司办理”,实则还是否定他“皇孙干政”的正当性。
一片声讨之中,倒也有两三份奏本,显得颇为另类。
其中一份,署名“经略辽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臣熊廷弼谨奏”。朱由检精神一振。熊廷弼?那位被皇祖父火线提拔、派去收拾辽东烂摊子的猛人?他怎么会为自己说话?
他快速浏览,熊廷弼的奏本写得极有特点,毫不文绉绉,全是干货。他先是大段描述自己赴任辽东沿途所见漕运、仓政之弊:“……臣自通州乘漕船北上,亲见永丰、广盈诸仓,墙高门固,然问及存粮,胥吏支吾。及至辽东,广宁、辽阳诸卫,士卒面有菜色,冬衣单薄,问及粮饷,则曰‘漕粮未至’、‘京拨拖欠’!臣痛心疾首:前方将士浴血守土,后方蠹虫侵吞粮秣,此非自毁长城耶?……”
接着,笔锋一转:“……近闻皇五孙殿下亲赴通州,查勘仓廪积弊,揪出以陈充新、勾结倒卖之奸吏。臣闻之,既惊且佩!惊者,殿下以冲龄之身,敢蹈险地;佩者,殿下能见微知着,直指积弊之核心。此非‘干政’,实乃‘恤军’、‘忧国’!若人人皆如殿下般,知朝廷一钱一粟来之不易,知前方将士一餐一衣关乎生死,则贪蠹何由生?边患何足虑?……”
最后,熊廷弼甚至直言:“……殿下所查之粮,若能源源运抵辽东,则臣敢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还陛下一个稳固之辽东!若因循旧弊,任贪腐横行,则纵有孙、吴复生,亦难为无米之炊!故臣以为,殿下此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社稷!……”
朱由检看完,心中五味杂陈。熊廷弼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站在“为国纾难”、“体恤边军”的大义名分上,确实似乎想替他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但他这话,究竟是出自公心,还是因为他查出的粮食,正解了辽东燃眉之急?亦或是这位新任经略,想借此向皇帝、向东宫示好,为自己在朝中寻个奥援?
他放下熊廷弼的奏本,又看了看另外一两份态度稍缓的——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御史、给事中,言辞谨慎,只说“殿下年幼,其心可悯,其行可原”,并未深入涉及时政。这点微弱的声音,在杨涟等人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朱由检缓缓合上最后一份奏本,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回木匣中。他跪直身子,转向御椅上的万历,伏地叩首。
“孙儿知罪。”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带着少年人努力克制的颤抖:“孙儿年少轻狂,思虑不周,行事鲁莽,致惹朝臣非议,陷父王与东宫于风波之中。更累皇祖为孙儿烦忧,孙儿罪该万死。请皇祖降罪严惩,以正视听,以安朝野。”
他认罪认得干脆,姿态摆得极低。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这些奏章摆在这里,皇爷爷给他看,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既让他看清形势之严峻,也是在等他一个态度。
暖阁里静得吓人。只有铜漏滴答,和万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常云等内侍早已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里去——他们太清楚了,五皇孙查案,背后若没有万岁爷的默许甚至授意,岂能成行?如今朝臣群起攻之,骂的虽是皇孙,打的却是万岁爷和东宫的脸。这潭水太深,他们这些奴婢,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朱由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皇爷爷会怎么处置?是顺势严惩,以平息朝议?还是……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万历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知道便好。”
四个字,平平淡淡。
“往后,不可再如此放肆。”万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天家子孙,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才是根本。实务自有朝廷有司去办。记住了?”
“孙儿谨记皇祖教诲!绝不敢再犯!”朱由检连忙应道,心头却微微一松——这话听起来是训斥,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皇爷爷没有顺着那些奏章的意思严惩他,只是告诫他“不可再犯”,这本身就是一种回护。
万历“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朱由检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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