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起身想去茶水间冲杯热茶。经过走廊时，发现总裁办公室的灯竟然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她脚步顿了顿。这么晚了，顾沉舟还在？是加班，还是……？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走向茶水间，而是放轻脚步，朝那扇虚掩的门走了两步。透过门缝，她看到顾沉舟背对着门，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河流。他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似乎是清水。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影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沈清欢忽然想起在杭州酒店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类似背影。那时的他，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冷硬铠甲，流露出一丝无人可见的疲惫与疏离？
她正想悄然后退，顾沉舟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清欢心头一跳，瞬间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慌乱。她想解释自己只是路过，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顾沉舟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她眼底的疲惫。
“还没走？”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刚处理完‘格致数据’的协议草案。”沈清欢稳住心神，答道。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空杯子，“咖啡？”
“想喝点热的。”
顾沉舟没说什么，走到他办公室角落的小型吧台边，拿起一个骨瓷杯，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杯什么，然后走过来，递给她。
沈清欢下意识接过。杯壁温热，里面是浅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香气。
是桂圆红枣茶。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咖啡喝多了影响睡眠。”顾沉舟语气平淡，仿佛递给她一杯养生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沈清欢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一路蔓延到心里。深夜的办公室，窗外的夜景，他递来的这杯茶……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极其私密、甚至有些暧昧的氛围，与她白日里经历的紧张激烈的商业谈判，形成了魔幻的对照。
“……谢谢顾总。”她低声道，垂下眼帘，喝了一小口。温润甘甜的茶汤滑入喉咙，确实比咖啡因更让人放松。
顾沉舟重新走回窗边，但没有再看窗外，而是转过身，倚靠着窗台，看着她。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领带不知所踪，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少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和……真实。
“并行审阅的方案，压力很大？”他问，语气像是随意的闲聊。
“是有挑战，”沈清欢没有否认，“但可控。两家机构的侧重点已经基本厘清，‘芯辰’那边李铭也调整了数据接口，可以同时生成两套不同要求的初步数据集。内部协调……也比预想的顺利。”
“嗯。”顾沉舟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做吗？”
沈清欢抬头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因为这个位置，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业能力，还有在复杂经纬中穿行的韧性，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在重压下保持清醒，判断哪些线可以拉紧，哪些线必须放松，甚至暂时松手的能力。”
经纬之间，张弛有度。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清欢心中某些模糊的认知。她最近忙于“拉紧”每一根线，确保万无一失，却很少思考是否有些线可以“放松”以换取更大的空间或效率。
“我还在学。”她诚实地说。
“学得不错。”顾沉舟难得地给了句直接的肯定，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赵铁河给你的东西，锁好了？”
话题再次跳转到那个敏感的文件袋。沈清欢心中一凛，点了点头：“锁好了。”
“嗯。”顾沉舟不再多言，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直起身，看了看腕表，“很晚了，回去吧。茶喝完。”
逐客令下得自然。沈清欢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让她冰冷的指尖都暖和了些。“顾总也早点休息。”
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顾沉舟低沉的声音：
“下周开始，诺亚资本那边会有个技术尽调小组过来，做最后的实地核查。你全程陪同。”
“是。”沈清欢应下。又一个重要任务。
“出去把门带上。”
沈清欢依言轻轻带上了门，将那间深夜中流淌着微妙气息的办公室隔绝在身后。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她看到笔筒里那支黑色的万宝龙笔。在台灯下，它泛着幽静的光泽。
经纬之间，张弛有度。她回味着顾沉舟的话，又想起他递来的那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予最实际的指导，用最平淡的举动投下最深的涟漪。
她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向电梯。深夜的公司空旷无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电梯下行，镜面门上映出她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
经纬纵横，前路未明。但手中的线，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几分；心底的锚，也仿佛更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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