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迹象,出现在又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
不是疼痛,不是衰弱,甚至不是疲惫。只是一种……滞后感。
那天清晨,呦呦像过去十年里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带领族群进行例行的巡游。江水被一夜北风吹得透凉,表层水温下降,鱼群多在更深更暖的水层活动。呦呦决定带领族群进行一次深潜捕食,目标是一片它们熟知的、水底有热泉眼涌动的洼地。
它发出指令脉冲,身体率先向下倾斜,尾鳍有力地摆动,准备像一支利箭般刺破水层,直抵目标。动作的意念清晰如昨,肌肉的记忆也分毫未差。但当力量从躯干传递到尾鳍,再推动水流时,它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爆裂般的反推力,似乎迟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刹那。身体的前冲,不再是无滞无碍的丝滑,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需要意识去“催促”的粘稠感。
就像最精密的乐器,经年累月的演奏后,某根弦的振动,慢了亿万分之一拍。除了演奏者自己,无人能察。
深潜依然成功,鱼群依然丰硕。但当它叼着一条肥美的鳊鱼浮上水面换气时,呼吸的节奏比记忆中的模式,多了一次微小的调整。肺叶扩张吸纳空气的幅度没有变,但完成这个过程,似乎需要胸腔肌肉多付出一点专注。
它悬浮在寒冷的空气与微温的江水交界处,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它看着那白雾消散,心中一片奇异的澄明。
啊,开始了。
身体正在用它沉默而确凿的语言,提醒它一个早已被智慧接纳、却始终被活力掩盖的事实:十年了。对于长江江豚而言,这已是步入生命后半程的年纪。它的青春,那些可以不知疲倦嬉戏整天、可以轻易跃出令人惊叹的高度、可以在激流中肆意穿梭的岁月,正在如退潮般,平稳地、不可逆转地,向着记忆的深处收敛。
它没有惊慌,没有抗拒。它早已目睹了父亲浪涛是如何优雅地步入衰老,最终将责任轻触于它的背鳍。它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温柔的好奇——哦,原来轮到我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族群中,只有最敏锐的成员或许捕捉到了那难以言喻的变化。闪闪如今已是族群里活泼的中坚力量,它有时会游到呦呦身边,不像幼时那样莽撞地求陪游戏,而是更安静地并行一段,偶尔用吻部轻轻碰碰哥哥的侧鳍,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噗通则更加沉稳,它开始自觉分担更多巡视和护卫的任务,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在这儿呢。”
呦呦感激这份无声的体察,但它并不急于交托。衰老是过程,而非断点。它依然强壮,依然智慧,依然清楚地知道每一处暗流、每一片饵场、每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只是,它将精力更多地分配给了观察与思考,而非纯粹的行动。
它发现自己开始享受一些从前视为平淡的时光。
比如,陪伴老韩静坐。
老韩似乎也更老了。他坐在岸边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静默石”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垂钓的动作越发缓慢,有时甚至长时间不提竿,只是望着江水出神。他的背微微佝偂,像一株习惯了江风的老柳。
呦呦现在常常选择在午后阳光最暖和的时候,缓缓游到那片熟悉的浅滩外。它不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彼此舒适的距离,然后,就那样静静地半浮在水中,只露出背鳍和一部分脊背,随着微波轻轻起伏。它不再刻意表演跃起或吐泡,只是存在。
一豚,一人,一江流水,一片天光。
老韩知道它来了。他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点细微的光亮,干燥的嘴唇可能几不可察地动一下,像是微笑的雏形。他有时会极其缓慢地,从身边的小桶里,拿出一块特制的、捏得更松软的鱼饼,不是投掷,而是轻轻放在水面,让水流自然地将它带到呦呦附近。
呦呦会用吻部碰碰那鱼饼,有时吃下,有时只是碰碰,任由它顺流漂走,成为其他小鱼的一餐。它们之间早已不需要“投喂”与“接受”的仪式。这更像是一种共存的确认,是两个同样步入生命秋日的生命,共享一段沉默而丰饶的时光。呦呦能“听”到老韩缓慢平稳的心跳,能感知到他呼吸间那份深长的宁静。在这宁静中,它自己身体里那丝新生的滞涩感,似乎也被抚平、接纳,化入了江水亘古的节奏里。
它也花更多时间,与林月白的摄像机“对视”。
林月白的科研船如今来得更有规律,但停驻的时间更长。她的研究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行为记录,进入更深入的生态关联与保护策略模拟阶段。她不再试图追逐,而是常常选择一个开阔的水域下锚,将水下摄像机固定在一个深度,然后便坐在船舷边,看着监视器屏幕,或对着电脑整理数据。
呦呦熟悉那台摄像机黑色镜头的光泽,熟悉它工作时轻微的、恒定的嗡鸣。它现在会主动游到镜头前方,不是表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它悬浮在镜头前,深褐色的眼睛宁静地望向那深邃的玻璃镜头,仿佛能穿透机械的阻隔,看到后面那双专注而友善的人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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