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秋天,长江水色转为一种沉静的、接近墨绿的深邃。岸边的芦苇白了头,在风中簌簌摇曳,落下细碎的绒羽,像一场温柔的雪。水温开始一天天凉下去,鱼群向着更深、更暖的洄水区聚集,豚族的活动范围也随之发生着不易察觉的调整。
浪涛明显地老了。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事,而像江水侵蚀岸岩,是经年累月、无声无息的变化。它巡游的速度不再领先,常常落在族群队伍的侧后方,以一种沉稳的、近乎凝滞的节奏摆动尾鳍。它依旧参与捕食,但更多时候是守在鱼群逃窜的边缘,截获那些慌不择路的漏网之鱼,将最密集、最灵活的鱼阵让给年轻力壮的成员。它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双总是温和宽容的眼睛里,沉淀了更多深水般的静默,只有在看向幼豚嬉戏,或凝视呦呦从容调度族群时,才会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的涟漪。
呦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记得父亲壮年时的样子——背鳍高耸如帆,劈波斩浪时,水流会在那坚硬的鳍缘迸裂成白色的碎玉;记得它在“鬼祟马达”肆虐的年代,如何机警地带领族群避开致命的水域;记得在族群因人类态度分歧时,它如何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用沉默而厚重的存在,支撑起那片敢于“区分对待”的天空。
衰老并非脆弱,而是一种重量的转移。浪涛将它的力量、它的经验、它对这条江每一处暗涌与温存的记忆,一点点化入更缓慢的游动、更深邃的凝视和更简短的脉冲之中。它依然是族群的精神锚点,是风暴来临时,幼豚们下意识会靠近的、最可靠的礁石。
这一天,秋风比往日更紧了些,卷起江面细密的波纹。上游似乎下过雨,水流变得有些急促,裹挟着落叶和些许浑浊的泥沙。族群计划穿越一段名为“龙门跃”的狭窄水道,前往下游一处着名的越冬肥美饵场。这段水道不长,但中央有一处因地形收束而形成的、终年不断的激流漩涡,水流湍急,方向莫测,是检验江豚体力、技巧和勇气的传统“考场”。往年穿越,总是浪涛一豚当先,以它无可挑剔的水流掌控力,为族群踏出一条最省力、最安全的路径。
今年,浪涛依旧游在了最前面。但呦呦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今日的游姿,少了一份举重若轻的流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它摆尾的幅度似乎比平日更大,仿佛在积蓄每一分力量,呼吸的间隔也更短促了些。
族群在“龙门跃”入口处的缓水区稍作集结。年轻豚们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闪闪甚至尝试着在原地跳跃,模仿穿越激流的样子。噗通游到呦呦身边,声呐里带着询问:“父亲今天…好像特别认真?”
呦呦没有回答,只是将声呐牢牢锁定了前方那道深灰色的、沉稳的身影。它知道,有些路,必须由领航者独自走完;有些仪式,只能在激流与漩涡中完成。
浪涛没有回头。它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滑的脊背没入微浊的水中,然后,启动了。
它不是以爆发式的冲刺闯入激流,而是以一种稳定而坚决的速度,切入了那片翻滚的白水。刹那间,汹涌的水流包裹了它,无数方向混乱的力量拉扯着它的身躯。岸边的观察者只会看到一片白沫翻腾,但在呦呦的声呐“视野”中,它清晰地“看”到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浪涛没有与激流蛮横对抗。它侧过身,利用水流的横向推力,将自己送向漩涡边缘一处稍缓的过渡带;就在即将被甩出主流道的瞬间,它强健的尾鳍猛地一摆,像最优秀的舵手扳动舵轮,硬生生将身体矫正,切入另一股向上奔涌的水舌;它的背鳍如刀,精准地切开一道混乱的涡流,身体随之做出一种奇妙的、螺旋形的扭动,不仅化解了撕扯力,还借势向前窜出了一大截……
技巧依旧精湛,甚至因为凝聚了全部心神而显得更为纯粹。但呦呦“听”到了不同。父亲的呼吸声,在穿越最核心的湍流区时,变得粗重而断续;它肌肉绷紧到极致的细微颤动,通过水波清晰地传来;一次规避险滩的急转后,它的泳姿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需要额外两次急促的摆尾才能重新稳住节奏。
它在燃烧自己。不是用蛮力,而是在用漫长一生积累的全部智慧、经验和那正在流逝的体力,与这片它穿越了无数次的激流,进行一场沉默的、庄重的告别演出。
终于,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冲出了“龙门跃”最后一道翻滚的水坎,没入了下游平缓开阔的水域。它成功了,依旧为族群示范了最标准的穿越路径。但留在身后的,除了渐渐平复的白色水痕,还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疲惫,弥漫在传递回来的水波振动里。
族群发出欢欣的脉冲,准备依次穿越。闪闪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浪涛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成员意料的举动。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下游安全区静静等待族群汇合,检查是否有成员掉队或受伤。它调转了方向,逆着平缓的水流,慢慢地、坚定地,又朝着“龙门跃”的方向游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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